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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壮飞:我军谍报史上的红色传奇
2017-08-08    来源:新画网

新华社记者王经国、王天德、秦富梁、蔡琳琳

今年72岁的钱泓,已经退休12年了,可每天依然很忙碌:接受采访、到各地讲课、参加书稿撰写审校、查找资料、出席纪念馆开幕式……忙得不亦乐乎。

“这两年,我光是到社区、学校、国家部委等地讲课就有近60多次。”虽然年纪大了,但钱泓很乐意这样的生活节奏。“我就是希望更多的人能知道他,了解他对党的忠诚和坚定。”

钱泓所说的“他”,就是他的爷爷,我党、我军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钱壮飞。

↑钱壮飞

钱壮飞,我党早期在隐蔽战线斗争的杰出代表。他曾打入敌人特务机关的核心,在革命早期上海的党中央机关面临巨大危险时,他和战友冒死送情报,及时保卫了上海党中央机关和包括周恩来在内的多名党的领导人的安全。周恩来曾多次提到:“如果没有钱壮飞,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英模档案】

钱壮飞

1895年出生于浙江湖州一个商人家庭。1915年考入北京医科专门学校,毕业后留京行医,还教过美术和解剖学,擅长书法、绘画和无线电技术,曾主演黑白武侠电影《燕山侠隐》。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后前往上海。1928年夏,参加一个无线电培训班(实为国民党新建的特务组织)并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1929年底,受中共中央特科派遣,打入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当时为国民党最高特务机关)。

1931年,顾顺章被捕叛变,钱壮飞及时截获这一重要情报,使在上海的中共中央领导机关及时转移。身份暴露后,钱壮飞前往中央苏区,后任红一方面军政治保卫局局长、中革军委总司令部第二局副局长,遵义会议后任红军总政治部副秘书长。

1935年3月末,钱壮飞在贵州乌江一带遇国民党军飞机轰炸,与部队失去联系,后被判定为牺牲。

从影 一家五口出演武侠

钱泓没有见过钱壮飞,爷爷牺牲时,他还没有出生。小时候的钱泓就记得家里摆放着一张爷爷的相片,瘦削的脸庞戴着一副眼镜。“印象最深的就是,每逢过年时,饭桌旁肯定会留着一个位置,桌上摆着一副碗筷。”钱泓说,大家都知道,那个位置是给谁留的,谁也不会去动,就连平日里淘气的他们也变得十分规矩。

随着自己的成长,钱泓不断接触到有关爷爷的信息,特别是退休后,他把精力几乎放在对爷爷钱壮飞的研究上。没事的时候,钱泓喜欢回想爷爷的传奇经历,有时自己仿佛也置身在那个动荡的年代。

在第26届中国电视金鹰奖颁奖晚会上,钱滔因拍摄《中国地》一举夺得最佳摄影奖。作为钱滔的哥哥,钱泓对此十分自豪,“这些年来,他拍摄过许多名片,比如《老店》《大辫子的诱惑》《火烧阿房宫》《中国地》《赵氏孤儿》……这些成就应该说也遗传了爷爷的艺术细胞。”

↑1934年8月1日《红星报》上刊发了钱壮飞为红军北上抗日宣言创作的漫画。

在钱泓珍藏的相册中,有许多珍贵的资料照片。“这是爷爷亲自设计的红星勋章”、“这是他编写的话剧”……钱泓说,爷爷不仅是一位勇敢无畏的革命者,还是一位博学多才、精通医道、擅长书画的艺术家。

“爷爷在去上海前,他就和其他人创办过电影公司。”钱泓说,1925年,钱壮飞与胡底一起参与了徐光华在北京创办的“光华影片公司”。“因为有了做电影公司的身份,便于进行地下工作。”钱泓说。

在这期间,钱壮飞拍过一部电影《燕山侠隐》。影片中,钱壮飞和女儿黎莉莉(也叫钱蓁蓁)以及妻子张振华、儿子钱江、钱一平一家共五口分别饰演了不同角色。至今钱泓还保存着一张这部电影的海报照片。“这可能是中国现存的最早的一张电影海报了。”钱泓说,经他研究,这张海报应该是钱壮飞设计的。“从海报上字体的书写看,与爷爷的笔法一致。”

1934年钱壮飞撰写的《迅速完成廿万双草鞋送前方》和为文章创作的漫画《要长大要结实》刊登在《红色中华》上。

钱泓说,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爷爷被迫携家人前往上海。“李大钊壮烈牺牲后,中共北方区委领导下的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爷爷的身份也暴露了,不得不走。”

利刃 直插敌特机关“心脏”

在上海,为了生计,钱壮飞不停地去找工作。一次,他在报上看到了上海无线电管理处招考广告,就去参加考试,结果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

“这是改变爷爷一生的一次选择。”钱泓说,由于工作能力强,而且和徐恩曾是浙江湖州老乡,钱壮飞很快就进入无线电管理处主任徐恩曾的视线并得到他的赏识。

徐恩曾,国民党中统特务头子陈立夫的亲戚,又是陈果夫留美时的同学,因此在国民党内深受重视。

徐恩曾十分好色,经常会到外面与情妇厮混。他让钱壮飞帮他找个安全的住所。钱壮飞爽快地将他的情妇安排在自己的夫人在上海的住所里。

工作上的得力助手、生活中的“贴心知己”让徐恩曾对钱壮飞视如己出。

1929年冬,陈立夫委派徐恩曾到南京担任国民党党部调查科主任兼上海无线电管理局局长。徐恩曾遂让“心腹”钱壮飞担任机要秘书,并负责筹建事宜。

钱壮飞立即向党组织汇报了这一情况。周恩来十分重视。显然,在敌人的特务机关里安置我们的内线,对于在白色恐怖下更好地保存自己、打击敌人,作用不言自明。中央特科随即决定派李克农和胡底一起打入敌特机关。

经过钱壮飞安排,李克农和胡底先后进入国民党特务机关,李克农成为上海无线电管理局的特务股长,胡底当上了天津“长城通讯社”社长。钱壮飞自己则主持“长江通讯社”和驻南京的“正元实业社”、“民智通讯社”。

三人在国民党情报机关形成一个铁三角,相互配合,共同战斗。这就是周恩来称他们为情报界的“龙潭三杰”的由来。

钱壮飞就像一把利剑,直直插入国民党敌特机关的“心脏”。

奇功 冒死发出重大情报

1931年4月24日,中央特科负责保卫工作的第三科科长顾顺章,在执行一次任务后,在汉口被叛徒尤崇新发现并秘密逮捕。

由于工作原因,顾顺章掌握着中央一切核心机密,熟知在上海所有领导人的化名及秘密住址,包括钱壮飞的情况。他的被捕,对党中央的威胁可想而知。

没想到,顾顺章被捕后很快就叛变了。他自称有一个消灭共产党中央的大计划,但必须要向蒋介石当面报告。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供出了中共中央驻汉口的秘密交通机关、湘鄂西苏区、红二军团和鄂豫皖根据地驻汉口办事处。

不过,顾顺章并没有泄露钱壮飞是“中共卧底”这一惊天秘密。钱泓分析,这是因为顾顺章有他的“小算盘”。“他知道,如果说出去,抓他的人必然会抢先一步把钱壮飞抓去,使他失去向蒋介石邀功请赏的机会。”

国民党中央党务调查科派驻武汉特派员蔡孟坚一看抓住一条大鱼,自然不肯将功劳留给别人。虽然顾顺章提到不要向南京发电报,但为了抢头功,他接连拍发了6封密电给徐恩曾。

1931年4月25日,星期六。这一天,按照惯例,徐恩曾又去上海会情人了。南京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大本营”里,钱壮飞一个人值班。晚上,他接连收到武汉方面发给徐恩曾的5封特急电报,每封电报上都写着“徐恩曾亲译”。

钱壮飞意识到,武汉方面出大事了。他立即着手破译电报,结果让他大为震惊。

电报上写着,黎明被捕,并已自首。如能迅速押解至南京,三天之内可以将中共中央机关全部肃清。电报还说已乘舰押解黎明去南京。

钱壮飞知道,黎明就是顾顺章,他更知道顾顺章被抓意味着什么:如果顾顺章把一切和盘托出,几天后的大上海将是一片腥风血雨。更可怕的是,党中央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还一无所知。

危急时刻,钱壮飞沉着冷静,他先派我党地下交通员,也是他的女婿刘杞夫连夜赶往上海通知李克农。

因为不是接头日期,刘杞夫几番周折后找到李克农,李克农又想尽办法于27日早晨将情况报告了周恩来。周恩来迅速作出决断,紧急转移上海的党组织,并切断一切与顾顺章的联系。

撤离 顾全大局留下子女

由于电报上没提钱壮飞的事,钱壮飞决定暂时留下来。“爷爷还想着,如果没被发现,可以继续为党工作。”钱泓说。

当钱壮飞送走刘杞夫回到办公室后,机要员又送来第6封加急密电,上面写着:切勿让钧座以外人知道,否则将中国共产党上海地下机关一网打尽的计划会落空。

钱壮飞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必须要离开了。

为了给党的转移争取尽可能长的时间,不引起敌人注意,钱壮飞决定将子女暂留南京。出于爱子之心,他在办公桌内给徐恩曾留了一封“告别信”,说明两人政见不同,不要殃及孩子,否则就将他的丑事都捅出来。

事后,钱壮飞的女儿、女婿都被抓捕。不过,徐恩曾担心短处被揭发,关押一段时间就又将他们释放。

钱壮飞离开南京时,儿子钱江刚12岁,对于与父亲的最后一面,钱江曾回忆:那一天的早晨,父亲两眼噙着泪珠,嘴角上挂着一丝微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问我:“你会做饭吗?”我当时说:“做饭?我不会,但是我会煮面条。”之后就摸着我的头说你去上学吧……

年幼的钱江那时没想到,这竟是与父亲最后的诀别!

“把自己亲生子女留给敌人,来换取时间,使党能安全撤离。下这样的决心,做父亲的该是多么痛苦。”钱江生前这样回忆说。

国民党本以为可以将中共中央机关一网打尽,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28日当敌人大肆抓捕时,党中央机关地和领导人住处早已人去楼空。

“但是转移走的时间并不很长,有的仅仅是刚转移几分钟敌人就跟到了。如果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钱泓说,当时在上海幸免的中共中央领导人有瞿秋白、周恩来、博古、邓颖超、邓小平、陈云、陈赓、聂荣臻、叶剑英、李维汉等。

周恩来后来曾多次提到:“如果没有钱壮飞,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奉献 倾尽才华投入革命

如果生在和平年代,钱壮飞可能会在艺术和设计领域有一番成就。

1929年春,中国在杭州举办“西湖博览会”,徐恩曾被派去负责博览会上其中一个展馆“特种陈列所”的布展设计。此时的钱壮飞已在徐恩曾身边,徐恩曾就把这个任务交给钱壮飞。

“从特种陈列所的设计到会务的准备,爷爷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钱泓说,孔祥熙、宋蔼龄、陈立夫等参观了西湖博览会,大为欣赏。

“西湖博览会是中国从来没有举办过的大型博览会,当时很轰动。”黎莉莉曾回忆道。

这次博览会让徐恩曾大出风头,也更增添了对钱壮飞的信任。

到苏区工作后,钱壮飞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特长,在部队官兵中开展了卓有成效的宣传教育活动。他执导并主演的《红色间谍》,执笔编写的《最后的晚餐》、参与编写的《为谁牺牲》等话剧,以丰富的政治内容和生动活泼的艺术形式,揭露敌人的反动丑恶面目,鼓舞战士的士气,深受苏区人民喜爱。

“他的书法也特别好,苏区的许多宣传画、标语都是他写的。中华苏维埃机关报《红色中华》的报头就是他题写的。”钱泓说。

在瑞金,有一个造型特别的红军烈士纪念塔。塔身为炮弹形,上面布满了一粒粒小石块。如今,它已成为瑞金的胜景和重要标志,更是大家缅怀革命烈士的重要场所。

曾从事建筑工作的钱泓说,这座纪念塔是由钱壮飞设计的。塔的设计构思有很深的内涵和寓意。比如塔身上的一粒粒小石块,就象征着纪念塔是由无数革命烈士凝结而成。

“他设计的成果还不止于此,比如红军烈士纪念亭、红军检阅台、公略亭、博生堡等,就连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大礼堂也是爷爷的杰作。”钱泓说,他曾仔细研究过大礼堂,发现礼堂结构设计很巧妙。礼堂利用多棵树当作柱子,一方面可以起到支撑作用,另一方面利用露在房顶上面的树叶作为遮蔽礼堂的掩蔽物。“爷爷设计时特意将礼堂内的主席台突出一块。这样的话,虽然没有扩音器,但台上的人讲话仍可以让能容纳2000人的礼堂的人都能听见。”

钱壮飞在艺术、建筑等领域的才华,在他的后代身上得以传承下来。钱泓说,他们每一代人都有从事艺术工作的。钱泓的姑姑黎莉莉是上世纪30年代有名的电影演员,曾拍过《大路》《智取华山》等知名影片。钱泓的父亲钱江是我国著名的摄影师和导演,曾拍摄影片《中华女儿》《白毛女》《林家铺子》《洪湖赤卫队》《东方红》等知名影片,导演过《海霞》《报童》和反映钱壮飞的电影《金陵之夜》等。

在同辈当中,除了钱滔从事摄影外,妹妹钱泠泠也是一名导演,曾拍摄《天地告白》《我的上高》等颇有影响力的影片。黎莉莉的儿子罗丹是电影工作者,曾拍过《原野》《寒夜》等。黎莉莉的女儿罗小玲和女婿潘锦元也是电影工作者,他们的女儿潘婕现在也是一名演员。

“一家四代都有电影工作者,这是比较少见的。”钱泓说。

失踪 牺牲地点一度成谜

1935年3月底,钱壮飞在南渡乌江的时候就失踪了。周总理在得知钱壮飞失踪后,派欧阳毅将军带了保卫队到乌江北岸寻找,没有找到。以至于后来钱壮飞牺牲之谜众说纷纭。

钱壮飞烈士墓(资料照片)

钱泓说,对于钱壮飞的牺牲地点也有六七种说法。中共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和国家安全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将钱壮飞的牺牲地定为“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据说当地群众当时冒着危险将钱壮飞的遗骨就地掩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修水库时又将其迁往后山乡张家垭口,并立着一块刻有“红军烈士之墓”的石碑。1997年金沙县建起了一个钱壮飞烈士纪念碑。2005年后,在国家安全部等有关部门支持下,金沙县后山乡修建了钱壮飞烈士陵园、钱壮飞烈士铜像、钱壮飞烈士事迹陈列室。如今这里已成为红色旅游基地,每年前来参观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事实上,不管爷爷在哪里牺牲的,他为革命而牺牲的事实早已确认。”钱泓说,作为钱壮飞的后代,希望能更好地缅怀爷爷,并将他的英雄事迹传承下去,激励教育下一代为了祖国无私奉献,“这就是我现在最主要的任务。”

【红色记忆】

2000年至2001年,中共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和国家安全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再一次针对钱壮飞的牺牲地点问题进行调研。调查组在经过深入实地考察后,最后形成的意见是:在没有发现新的确定资料以前,将钱壮飞的牺牲地定为“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

据金沙县党史办调查,当红军大部队过江后,有一位红军沿着主力部队过江的路线单独向乌江北岸方向走来。这位红军身穿青色军装,背一个黄布包和一个小皮包,随身带一支手枪,曾向当地群众买东西吃。快黑天时,他误入一名叫黎丛山的人家问路。黎丛山见他单身一人还带着包裹,遂生歹意,便“热心”地为他带路。当行至后山乡梯子岩口时,趁这位红军观看过江路线时,猛然将其推入30余米深的岩底,然后又用乱石把他砸死,抢走了手枪和所有衣物。金沙县党史部门经过多方调查论证后认为,这位遇害的红军就是钱壮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