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个帖子,说有家医院审计去查的时候,查出来了一个很神奇的问题:很多病人的交费记录里面,都有某一个医生的交费,从几百块到几千块钱,这得看看是有什么问题啊。结果最后一查真相,发现这个医生这么多年给看不起病,家里有困难的病人垫付了很多钱。是不是真是从审计查出来的?这个事情我查了一下,没有看到准确来源。但是这位一直给病人垫付医疗费的医生,是真有其人。这次我给大家深入讲一讲这件特别让人感动的事。
在江苏省肿瘤医院,有些交不起住院费的病人遇到过一件怪事:账上会突然多出一笔钱。他们自己没交过,家里也没人替他们交。去问,答复是慈善项目捐的。这些人大多是癌症晚期病人,生存期没有超过半年。直到最后,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不知道那笔钱到底是谁给的。这样的事从2005年一直发生到2019年,整整十四年。医院不知道,收了钱的病人也不知道。
谜底是2019年4月才揭开的。
那个月,有人把一位医生准备手术的样子拍了下来传到网上:他在助手的帮助下穿好蓝大褂,戴上口罩。视频里他说了一句话:「每年跟着单位做一些大的、集体性的捐助,我说不如『点对点的』,我一个人能帮一个就帮一个。」这位医生叫席玮,江苏省肿瘤医院介入科副主任医师。
病人账上那些多出来的钱,是他给的。十四年,从他自己的工资里,一笔一笔往外掏。而他家里还着房贷。
席玮做的是肿瘤介入治疗,不开胸开腹,靠导管和影像引导把治疗送到病灶那儿去,主攻晚期肝癌和胰腺癌,科室里癌症晚期的病人比较多。这个岗位决定了他每天要面对什么:肝脏的病人做一次介入手术要两万多块,可这种病往往一次做不完,很多家庭很难应付两次、三次以上的手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用他的话说,一家人「吃东西也舍不得吃」。碰上这种情况,他说自己「内心就觉得非常的同情」。
陪过床的人大概都懂那种感觉。住院部里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有时候不是病情本身,是每天早上那张费用清单。数字往下掉,人心里跟着往下沉。家里能凑的都凑了,能开口的亲戚都开口了,剩下的路只有一条:还差多少,就治到哪儿为止。
席玮补的,就是这个「还差多少」。
一开始他并不瞒着。2005年,他往一个农村男人的住院费里打了一千块钱,那人没有亲人,也没钱看病,这是第一笔。后来又打过几次。有几个病人发现自己的住院费莫名其妙多出一截,一问,是给自己看病的这位医生给的,他们转头就把钱退了回来。
人已经躺在病床上,钱已经凑不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把送上门的救命钱推回去?
因为钱一旦被认出是医生个人掏的,性质就变了。本来是看病的关系,中间突然多出一层人情。病还没治完,人情债已经欠上了。那几笔钱被退回来,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收下就意味着欠着走。
席玮想明白了这一点,从那以后他就改了口。再有人问起这笔钱是哪儿来的,他就说,是慈善项目的捐款。他的解释很简单:「患者也有自尊心,有别的想法,换一种说法更好。」
他挑的这个通道也有讲究。钱不是塞到病人手里,也不是当面递过去,是直接打进住院费。病人看到的是一张单子、一个数字,不是一只伸到面前的手。等他发现费用够了,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已经说不清了。
这个说法他一用就是十几年。钱照给,名字不留。
也是2005年,他开始带自己的治疗组,要亲自定治疗方案。这个位置让他对每个病人的家底都清楚:谁家里有人能凑出钱来,谁一个亲人都没有。所以他挑人有标准,而且标准挺硬:
「有时候会碰到一些孤寡老人,他们要么没有儿女,要么没有兄弟姐妹管。像这种患者,我会捐一些款。如果有患者家里有很多的兄弟姐妹,能够借到钱看病的,这种我一般不会捐款。当然,我捐款也会根据我自己的经济情况。」
家里还有人能凑出钱来的,他不管。这话乍一听有点冷,可仔细想想,这才是能把一件事做十四年的做法。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能拿出来的钱有限,得花在真正没有退路的人身上。凭一时冲动,谁哭得最惨帮谁,撑不过三年。
这种分寸感多半和他的来处有关。席玮1974年生,1997年参加工作,出生在一个医生家庭,父母都是医生,妻子是护士。他很小就见过父母怎么帮人:把米、油和粮票攒下来,送给真正需要的人。那个年代粮票是硬通货,攒下来送人,等于从自家嘴里省。
童年的寒暑假他都在农村的姑父家过,还帮着干农活。姑父和姑妈后来都去世了。农村人看病有多难,他很早就知道,不是从书上知道的。
在徐州医科大学念书的时候,他在学生会组织过不少志愿活动,去当地敬老院打扫卫生,给老人送豆奶粉。回忆起那段日子他说:「学生时代很单纯,对钱不是很看重。」刚工作那几年,他和普通年轻人一样,常和朋友出去吃饭,后来想了想,觉得把那份钱省下来帮人更好。
这些事听起来都不大,可十四年那件事,就是从这些不大的事里长出来的。家里人是支持他的。他说自己家都是医护工作者,受父母影响很深,觉得帮助患者是一种责任;姐姐虽然没在医院工作,也在资助别的孩子上学。他还教上一年级的女儿多帮助别人,女儿成了小义工,有时候跟着他到医院看望病人,还说自己长大想当护士、当医生。
他捐得最多的一笔,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得的是原发性肝癌,孩子已经没了,一个人过。上手术台那天,同意书是他自己签的字,没有家属替他签。一万块左右的治疗费,是老人跟村里人借来的。治疗做完,住院费还差一截,而人马上要回家过年。
那年春节,席玮把办年货的钱和回家的钱凑到一起,五千块,汇进了老人的住院账户。他自己没回家。
他后来解释过为什么是这一笔:「他自己有求生的欲望,来医院看病又没钱,回家过年还有人找他还钱。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的事让我感觉很难过。」
这段话里有个细节容易被跳过去:回家过年还有人找他还钱。老人这笔治疗费是跟村里人借的,而过年正是要还账的时候。一个刚做完肝癌手术、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人,回到村里,还要面对那些等着他还钱的乡亲。席玮补的那五千块,补的不只是住院费的窟窿,是让这个老人回村的时候,手里还能剩下点东西,能把年过下去,能在乡亲面前站直了。
而这个老人多半也不知道,那五千块是谁给的。
席玮帮过的病人,很多人到最后都不知道帮自己的是他。而因为基本都是癌症晚期,这些人的生存期,都没有超过半年。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这件事的分量才看得清楚。
他送出去的每一笔钱,大概率收不到一句谢谢。不是对方不领情,是对方根本不知道该谢谁;就算有人猜到了,也没有多少时间去说这句话。十四年,几十个人,绝大多数已经不在了。他们带走的记忆里,是有个慈善项目帮过自己。
做好事做到没人知道,很多人偶尔能做到一次。难的是做十四年,还专门找了个说法把自己摘出去,让感谢无处可去。到这个份上,就不是一时心软了,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有意思的是,他在明面上并不是没做过慈善。他所在的医院加入了南京市慈善总会,据医院官网,院里有五个人拿到过慈善总会授予的「优秀慈善义工」称号,席玮是其中一个。他本来就有一份可以拿出来说的慈善身份,写在名单上,评过奖,公开可查。
但那份是那份,这十四年是这十四年。前一份写在名单上,后一份连收了钱的人都不知道。一个人已经有了可以示人的那一面,还愿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再做一份,这中间差着的,就是做给别人看和做给自己看的区别。
他自己倒不觉得这有多大。十四年,每年三四个人,加起来是几十个,放在一家三甲医院一年经手的病人数里,这个数确实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也这么说:「其实我捐的患者不多。」他还说自己每年也跟着单位做大的、集体性的捐助,只是觉得「不如『点对点的』,我一个人能帮一个就帮一个」。
这句话其实说到了点子上。大额捐助解决的是钱够不够,点对点解决的是另一件事:钱落到具体某个人手里的那一刻,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最需要。
而后面这件事,只有离病人最近的人做得了。谁家里有兄弟姐妹能凑钱,谁一个亲人都没有,谁的手术费是跟同村人借的,谁做完这一次就再也拿不出下一次的钱。这些事捐款箱不知道,评审表格也不知道,只有每天查房、每天看着这些人的那个医生知道。
2019年那段视频传到网上以后,很多人转发,医院这才知道自己科室里有这么一位。面对突然找上门的关注,席玮的反应是觉得「还是低调些好」。他说这种事「不能说大比例去宣扬,毕竟这是一个自愿的事」。
对于自己做了十四年的这件事,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这些都不值一提。」
一个还着房贷的普通医生,十四年,几十个病人,钱从自己工资里一笔一笔往外掏,还专门编了个说法,不让人知道是自己。
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