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阐明汇率政策立场,坚持市场化方向

2026-10-22 16:35:4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文 | 悦见非凡(资深金融人士 )

  汇率政策是国家金融主权的主要组成部分,2026年10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以下简称《文件》),新华社当日播发快讯,央视网全文转载。这是央行首次系统性、完整发布人民币汇率政策立场,不是常规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或简短答记者问。文件核心基调是:我国将继续坚定市场化改革,放弃点位目标,守住短期金融稳定底线,拒绝竞争性贬值,既显示了负责任大国的担当,也向全世界厘清了人民币汇率与全球失衡的因果关系。

  一、《文件》是一次主动的“汇率叙事”构建

  2025年以来人民币对美元累计升值约9%,2025年末升破1美元兑7元人民币,至文件发布时站上1美元兑6.7元人民币附近;同期2026年前7个月货物贸易顺差达6872亿美元,创历史同期新高。人民币升值与巨额顺差叠加,国际上“人民币被低估”“中国靠汇率占便宜”的论调再度升温。

  《文件》发布正是针对近期国际舆论集中炒作人民币汇率低估、竞争性贬值等指控的正式官方完整回应,兼具对内稳定市场预期、对外澄清国际争议两大目标,这是在世界金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深度演变的关键时刻,对中国金融主权的庄严宣誓。

  《文件》正文分为七个部分,文件骨架和逻辑非常清晰:制度定调在前,历史事实回应第一层质疑,定价机制与评估方法拆解后两层质疑,最后以“十五五”结构调整承诺收尾。《文件》的根本意图不在于调整人民币汇率政策,而在于以权威姿态主动构建一套完整、自洽的人民币汇率叙事框架,将政策逻辑、历史事实与对国际误读的回应整合为一体,是一次成功的国际战略传播经典案例。

  二、人民币汇率核心制度框架的三大支柱《文件》重申的核心制度框架是“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坚持让市场在汇率形成中发挥决定性作用”。这一表述本身并不新,是央行近年来的一直的政策主张,但文件对其内涵做了迄今为止最清晰的界定,明确了汇率制度的三大核心特征:

  1.人民币市场供求起决定性作用,不预设汇率目标点位,不干预长期趋势;2017年后已退出常态化外汇干预,央行不再锚定某一具体美元兑人民币水平(如7.2、7.5等)。人民币汇率长期走势交给基本面、中美利差、国际资本流动、市场交易主体自主交易决定。换句话说,就是日常汇率涨跌由市场供需驱动,央行不设目标价、不扛盘、不托底。人民币汇率双向波动、升贬值周期交替是正常现象,允许汇率根据基本面弹性调整,发挥宏观经济与国际收支自动稳定器功能。这是迄今最重要的汇率政策信号。过去市场经常猜测央行存在“汇率底线”,本次官方正式明确不存在长期目标点位,这是对人民币价值的高度自信;央行干预不是为了把人民币汇率固定在某个区间,仅针对短期非理性超调。

  2.人民币汇率的管理边界。只防范短期破坏性超调,对冲汇率市场的羊群效应,维护金融稳定。《文件》明确,央行“重点防范汇率短期大幅波动,尤其是短期急剧贬值影响金融稳定”,在“特定情景下”运用宏观审慎工具进行调节和预期引导,“乃至在极端情景下直接进行外汇干预”,目的是校正“羊群效应”和非理性贬值预期的自我强化,防止汇率短期破坏性超调。简单讲就是,区分长期趋势和短期波动,正常市场驱动的升值 /贬值,央行不干预;极端情景是只有出现短期剧烈波动、市场形成单边非理性预期、“羊群效应”自我强化,威胁金融稳定时,央行才会动用宏观审慎工具、预期引导,极端情况下可实施外汇干预,其目的是校正非理性恐慌,不是逆转长期基本面趋势。

  《文件》以2025年4月特朗普发动关税大战和之前的新冠疫情突发作为“重大外部冲击”的典型情景举例,并援引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期间多国联合干预市场的实践、2026年7月日元贬至近40年低位引发美日两国联合干预等案例,论证此类操作“符合国际规则和实践”。“市场决定”管的是汇率长期趋势和方向,“防范超调”管的是短期波动和金融稳定。两者不是矛盾关系,而是分工关系。央行的角色从“管方向”转变为“降波动”,从“稳点位”转变为“稳预期”。央行人民币汇率政策的工具箱很丰富:包括外汇风险准备金、跨境资本宏观审慎参数、中间价引导、外汇流动性调节等,属于逆周期宏观审慎管理,符合国际通行规则。

  3.绝不搞竞争性货币贬值,无意依靠贬值换取贸易优势。《文件》面对的第一个系统性质疑是“中国靠人民币低估获取贸易优势”。央行回应方式是摆出完整的历史数据序列。央行明确提出:中国外贸竞争力来源于产业升级、完整产业链、生产效率提升,汇率与经常账户不存在简单线性关系,这是对中国产业竞争力的高度自信。从双边汇率看,2005年7月汇改时人民币对美元为8.27元,至《文件》发布时约6.7元,累计升值23%。从多边汇率看,国际清算银行测算的名义有效汇率升值超过50%,实际有效汇率升值35%。2010年以来,人民币经历了三轮升值周期和三轮贬值周期,运行区间为1美元兑6.04—7.35元,每轮波动幅度均超过10%。这些数据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人民币汇率在二十余年间总体大幅升值,且早已进入宽幅双向浮动状态,因此根本不存在“长期低估”的政策空间。

  更具说服力的是升值与出口份额的对照。《文件》列举的行为证据显示,2005—2008年人民币对美元升值21%,同期中国出口在全球份额上升2.4个百分点;2010—2014年升值10%,份额上升2.8个百分点;2020—2021年升值9%,份额上升1.7个百分点。而在2016年贬值7%、2022年贬值超8%的年份,出口份额均下降0.7个百分点。升值年份份额上升、贬值年份份额下降,出口起落与汇率方向之间不存在简单的正相关关系,因此证明对汇率起决定作用的是产业竞争力的变化。

  这一论述有强有力的微观基础支撑,约30%的贸易已采用人民币结算,企业外汇套保比例也达到30%左右,且这两个比例仍在提升。高技术产品进出口近五年年均增长7.9%,2025年增长11.4%,对外贸增长贡献率接近六成。贸易对汇率波动的敏感度正在结构性下降,汇率工具对贸易竞争优势的影响空间本身就在收窄。总之,过去几十年来,即便是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等重大多轮外部冲击下,中国从未主动推动贬值拉动出口,不仅保障了自身经济安全,也为亚洲乃至全球经济金融稳定做出了有目共睹的贡献。

  同时央行直接反驳国际主流论调:即国际组织汇率均衡评估方法本身不成熟,不能简单拿评估结论判定人民币低估;一国产业竞争力下滑、财政失衡等结构性问题,不能简单归咎他国汇率政策,属于责任推诿。全球经济金融失衡根源是国际货币体系、全球分工、部分国家特别是主要发达国家高赤字、高消费等多重因素,不是单一汇率问题。各国都需要推进自身结构性改革,而非简单指责别国汇率。

  三、大国三元悖论下政策底层逻辑的选择众所周知,在汇率决定上存在三元悖论:即资本流动、汇率稳定、货币政策独立性三者不可同时兼得。对于主要大型经济体,央行战略的优先级排序:货币政策自主性>汇率固定点位>资本完全管制。

  1.保留汇率弹性,本质是为了确保货币政策独立。国内利率、货币投放优先服务国内经济周期,不需要为了守住某一汇率点位被动收紧/放松货币。

  2.“有管理浮动”的“管理”,是宏观审慎管理,不是价格点位管理。管理对象是顺周期投机行为、系统性预期风险,而非汇率本身的高低。

  3.接受汇率双向波动,本质是把汇率当成吸收外部冲击的缓冲垫。美联储货币政策转向、国际地缘政治冲击、外部市场需求变化等外部冲击,优先由汇率价格弹性消化,避免冲击直接传导至国内资产价格、信贷体系。

  四、对关于人民币汇率的几个关键争议问题的官方定调1. 汇率和贸易顺差。市场和海外部分传统观点认为:大量顺差=本币汇率低估。这次央行直接否定这个简单线性逻辑:强调经常账户差额是由储蓄-投资缺口、国内需求、产业竞争力共同决定,汇率只是众多影响变量之一。因此单纯强迫某一国家调整汇率,无法解决全球结构性失衡。

  2. 汇率干预的边界问题。一是退出常态化干预。2017年后央行已经退出,日常外汇市场由企业、银行、机构自主交易决定。二是干预触发条件。只有在汇率短期急剧波动、非理性单边预期、威胁国家金融稳定时,央行才出手干预,不是任何时候“汇率跌了就出手”。三是工具属性。优先使用宏观审慎工具(价格型),直接外汇干预属于极端情景备用手段,绝不是央行行为的常态。

  3. 汇率市场化改革方向。《文件》释放出的改革延续信号很明确:持续完善外汇市场深度广度,提高政策透明度;2027年进一步向IMF报送外汇相关数据,提升数据透明度,完善外汇市场主体汇率避险体系,引导企业建立中性汇率风险管理理念,降低实体经济对汇率波动的脆弱性。

  五、人民币汇率政策的影响分析(一)宏观层面

  1.货币政策空间进一步打开。在汇率弹性足够大时,国内降息、结构性宽松不用过度担忧立刻触发持续性贬值恐慌,货币政策可以聚焦国内增长、物价目标、促进就业。但这不代表央行可以完全无视汇率,一旦出现恐慌性超调,央行宏观审慎工具箱仍会出手。

  2.对外沟通框架升级。本次《文件》相当于一份官方白皮书,一次性回应海外有关方面和人士的长期无端指责,很巧妙地把汇率问题从贸易摩擦抓手,拉回到宏观基本面框架下讨论,降低外部随意单边施压人民币汇率的叙事基础。

  (二)外汇与资本市场

  1.市场预期范式转变。放弃“锚点位博弈”,转向基本面与波动率博弈。交易逻辑重心从猜测央行底线,转为跟踪中美经济基本面、利差、资本流动、市场情绪是否出现非理性顺周期行为。

  2.波动率中枢抬升。双向波动会成为常态,单边持续升值或贬值的概率下降;但极端尾部风险存在央行兜底,不会出现无秩序崩盘式贬值。

  3.离岸/在岸价差、中间价的信号含义变化。中间价更多用来引导预期、抑制非理性波动,不再用来锚定固定区间。

  (三)实体经济

  1.倒逼企业建立汇率中性管理。央行明确不维持固定汇率,企业必须常态化使用远期、期权等外汇套保工具,不能赌单边升贬值。这对企业提升经营管理能力特别是应对金融市场变化的能力提出了很高要求。

  2.出口企业竞争力逻辑回归产业本身。政策层面不会通过压低汇率、持续的出口退税等措施来托举出口,长期看产业升级、产品附加值才是外贸企业核心竞争力。

  六、人民币汇率的潜在约束与风险边界1.基本面仍是汇率的根本决定因素。汇率政策立场是制度框架,但不能脱离基本面改变汇率中长期方向。如果国内基本面、中美利差持续走弱,人民币汇率依然存在贬值压力;央行的作用是防止短期恐慌踩踏,不能长期对抗基本面。因此必须通过深化改革开放,全面释放经济金融内部活力,尽快建设国内统一大市场。

  2.资本流动管理是配套底座。宏观审慎工具(跨境投融资管理、企业外债管理等)会和人民币汇率政策协同,防范短期投机资本大规模顺周期冲击。汇率市场化,不等于资本完全无管理。这在当前美西方国际货币政策大转向的时期,科学合理地进行管理显得尤其重要。

  3.外部博弈压力仍存。尽管央行《文件》完成系统性说理,但大概率部分国家特别是头部发达国家仍可能继续在多边国际平台、贸易议题上将汇率作为谈判抓手,外部舆论扰动会持续带来阶段性波动。因此强化我国宏观经济政策特别是货币政策信息的国际战略传播至关重要。

  七、对比历史表述的变化要点央行人民币汇率政策表述对比表

  维度

  过去常见表述

  本次《文件》最新立场变化

  汇率目标

  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基本稳定

  保留“合理均衡”,新增不预设汇率目标水平,不干预长期趋势;区分长期趋势与短期超调

  干预定位

  必要时调节外汇市场

  明确 2017 年后退出常态化干预;干预仅针对短期破坏性超调、羊群效应,属于极端情景工具

  贸易关联

  避免汇率大幅波动冲击外贸

  直接否定“汇率决定顺差” 线性关系;清晰表态不依靠贬值获取贸易优势

  八、总结与展望本次央行人民币汇率政策立场,标志着我国汇率治理框架完成一次清晰的顶层阐述:即市场化方向坚定不移,弹性是制度核心;央行的角色,不是汇率价格的定价者,而是外汇市场稳定的守护者。从长期看,汇率由经济基本面、利差、国际供求决定,双向波动常态化;从短期看,容忍正常波动,但坚决防范恐慌性、踩踏式超调冲击金融稳定;从对外看,拒绝竞争性贬值,厘清全球失衡因果,降低外部叙事攻击抓手;从改革角度看,持续完善外汇市场、提升透明度,配套企业汇率避险体系建设。

  总之,一句话浓缩人民币汇率政策内核就是:汇率交给市场,稳定守住底线,货币政策立足国内,不靠汇率换取出口优势。(来自公众号“悦见春声”,已获作者授权)

  免责提示:本文仅为宏观产业研究分析,不构成任何投资和政策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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