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们的读者朋友对DVD应该都不陌生。二十多年前，一台中国造的DVD影碟机从流水线上下来，还没装箱，门口已经站着两拨收钱的人。

　　机器是中国厂子造的，厂房是自己的，工人是自己的，可它出厂之前先欠着两笔账。出口一台，先给一个联盟交4美元，再给另一个联盟交5美元。第一拨叫3C，里头是荷兰的飞利浦、日本的索尼和先锋；第二拨叫6C，五家日本公司，还有美国公司。

　　你大概还记得那台机器。银色的面板，一按弹出一个托盘，碟片放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那几年，它摆在很多中国家庭的电视柜上，是不少人家里添的第一件像样的电器。据当年的报道，到2004年春天，一台国产DVD机在国内的零售价，低价段大多在六百块上下。国内的碟机厂打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一台机器降五十块就能多卖几万台；可那两笔按美元计的账，不管机器卖多便宜，一分都少不了。它不是从利润里出的，它是先扣掉的。

　　先扣掉的东西，在别的行当里有个名字，叫税。

　　那些年，世界上的碟机大半是中国造的。你把那台机器拆开看看：一个激光头，一块解码芯片，一个伺服电机，一块电源板，一个铁皮外壳。没有一样东西是特别贵的，也没有一样是造不出来的。中国厂子把它们装到一起，把成本压到全世界最低。整机的本事有，装配线有，比谁都便宜的人工也有，就是没有那张纸。

　　什么纸？专利。DVD这个东西，光盘怎么刻、激光怎么读、数据怎么纠错、图像怎么解码，早在中国人大规模造它之前，就被写进了国际标准。标准的每一条背后，站着一批专利。谁的专利进了标准，谁就有资格在每一台机器上收钱，这叫标准必要专利。你造不造得出来是一回事，造出来能不能不给他钱，是另一回事。

　　飞利浦、索尼这些公司把各自的专利凑成池子，一起对外收费，这就是3C和6C。3C里带头的是荷兰的飞利浦，6C里除了五家日本公司还有美国公司。当年那份支付记录写得清清楚楚：约50家中国公司，向5家日本公司和2家美国公司，付了总额15亿日元的使用费。这是一张跨国的收费网，不分东西。

　　不交行不行？2002年初，答案摆在了英国的码头上。中国造的DVD机在费利克斯托港被扣下3864台。货已经漂洋过海到了别人的地界，才知道自己欠着账。三千多台机器压在码头上，一天不放行，就是一天的钱。

　　2002年4月19日，中国电子音像工业协会与6C签下协议：出口每台4美元。那年秋天，与3C也签了：出口每台5美元，国内销售的暂时不收。「暂时」这两个字，就是那时候中国厂子能争到的最好条件。

　　按理说，钱交了，事就该了了。可后面还有DTS，还有杜比，还有MPEG-LA，一家接一家找上门。交钱不但没止血，收钱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专利这门生意的规矩，从来不是「你交钱我就放过你」，而是「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你手里有没有我要的东西」。当你手里什么都没有，每一个人都可以来收一次，收完这一轮，还有下一轮。

　　这就是那场仗真正输掉的地方。不是技术不行，把芯片贴上去、把机器装出来、把成本压到全世界最低，中国厂子样样都行。输在手里没有一张能拿出去换的牌。

　　中国厂商也不是从头到尾光挨打。2005年1月，两家中国公司，无锡多媒体和东元电子，跑到美国把3C专利组告了。他们指控的不是「收费」这件事本身，他们指控的是：3C对中国厂商收的费，高于对美国本土厂商收的费，这违反美国的反垄断法。他们要求3C退还收走的全部专利费，赔三倍，并且宣告那个DVD专利池无效。

　　一群做碟机的中国厂子，在对方的主场，用对方的反垄断法，去告对方的专利池。二十年前就有人这么干了。这场官司后来怎么样？公开的报道里查不到结局，我不替它编一个。

　　而真正让中国DVD厂喘过气来的，其实也不是官司。是碟机这门生意本身到头了。蓝光、硬盘、后来的流媒体，一层一层把它埋掉。一个产业被人收了十几年的费，最后是被时代收走的。

　　牌桌散场之前，有个人值得记一笔。1999年，广东那家叫步步高的公司分了家，陈明永接手的是视听这一摊，VCD和DVD。2001年，他注册了一个牌子，叫OPPO。2004年，公司正式成立。先记住这个名字。

　　再往后，故事换了主角，也换了方向。

　　2021年3月，华为公开说，要向苹果、三星这些厂商收5G专利费，一台手机最多两块五美元。至于这些厂商交没交、交了多少，双方谁都没说过。

　　2023年7月13日，华为在自己的官网上，把费率表整个摆上了台面：4G手机，每台1.5美元；5G手机，每台2.5美元；Wi-Fi 6的消费类设备，每台0.5美元。同一个页面上还写着：2022年，华为的专利许可收入是5.6亿美元，它已经签了近200项双边许可协议，超过350家公司通过专利池拿到了许可。

　　二十年前，中国厂商是在别人的费率表上找自己该交多少。现在，费率表由中国公司自己贴出来，别人来对照。

　　还有一份协议，得单独说。2022年12月9日，华为与OPPO广东移动通信有限公司签订全球专利交叉许可协议，覆盖包括5G标准在内的蜂窝通信标准必要专利：OPPO付费获得华为的5G技术许可，华为也拿到了它需要的OPPO专利许可。

　　OPPO是谁？就是1999年分家时，陈明永从步步高拿走的那摊VCD和DVD生意，一路走过来的公司。当年被人堵着门收钱的那门生意，走到今天，坐到了同一张专利谈判桌边。只是这一次，桌上摆的是各自的牌，谁用了谁的，按牌面结账。

　　同一个页面上，还挂着另一句话。说这话的是华为副总裁、知识产权部部长樊志勇：华为历史上累计支付的专利许可费，约是许可收入的三倍。

　　三倍。中国最能打的这家公司，掏出去的专利费，至今仍是收进来的三倍。专利许可这门生意，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收进来的现金。它值钱的地方在于：当你手里有对方绕不开的东西，你就有资格谈条件，有资格换许可，有资格让对方坐下来好好说话。2022年那5.6亿美元，买的不是5.6亿美元的利润，买的是一个位置。

　　回到开头那台机器。当年它出厂，门口站着两拨收钱的人，想收就收，因为它的主人手里空空如也。今天，中国公司把费率表贴到了自己门口，可账还没算平，掏出去的仍比收进来的多。

　　真正变了的，不是谁给谁交钱。是牌桌上，有没有你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