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今天,海报新闻说,如今,我国每天有2000万人在豆包上看病。对此,我第一反应是:这数字是不是打错了?又看到后半句——全国医院每天的诊疗量,才一千多万。
两千多万人问AI,一千多万人进医院,问机器的人,比看医生的人还多。短视频还提到,现在很多医生遇到疑难,自己也先打开AI问一嘴。
看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医生这个岗位,要被人工智能取代了。
我看完这条视频,第一反应倒不是替医生担心,而是想起我妈。
她前阵子体检,报告上十来个指标标了箭头,吓得整宿没睡好,第二天一早给我打电话,说要去医院挂个号问问,看看是什么病。
结果还没出门,她又给我打电话,说她问了豆包,问清楚了,基本上都是老年病,去社区医院看看,拿点药就行了。
你看,AI安抚了她的焦虑,却没消除她走进医院的理由。
所以,“AI取代医生”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
先说那2000万。豆包上的2000万,是“咨询”,不是“就医”。
大家问的都是些什么?体检报告某项指标超标了,是什么意思?这个药能不能吃?孩子烧到38.5度,要不要去医院?
这些问题,本质上跟十年前在百度上搜“发烧怎么办”没有区别,只是现在问得更顺口,答得更像人话。
但咨询再智能,也替代不了就医。因为AI再厉害,也变不出一根针,扎进你的身体,去探一探里面的病理。它没有手,没有听诊器,没有化验室,更没有手术刀。身体不舒服,人终究要走进医院,让白大褂里那双肉手,按一按、听一听、查一查。
AI再聪明,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人活在物理世界里,该抽的血、该拍的片、该扎的针,一样都省不了。
所以,AI抢的从来不是医院的生意,取代的也不是医生的岗位。
本质上,它正在蚕食的,是原本属于百度搜索、丁香医生、春雨医生这些在线问答和问诊平台的位置。
头疼脑热先上网搜一搜,是大家的基本操作。现在,AI平台靠着更强的算力、更干净的咨询体验,把这段路从它们手里接了过来。你打开豆包问一句,几秒钟就有条有理的答案;比在百度首页翻广告、在问诊平台排队等回复,体面太多了。旧平台的转型还没想明白,门口的生意已经换了主人。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国际顶尖期刊《自然医学》2026年6月刊发了一篇研究:在MedQA这类以医生资格考试题目为基础的医学基准上,通用大语言模型,把那些专门训练的临床AI工具——包括通过了FDA审批的——统统赢了。花大价钱训出来的专业医疗AI,被一个什么都能聊的通用模型按在地上摩擦。这也再次印证了那句话:AI抢占的,仅仅是医院之外的患者焦虑地带。
另一方面,说得不好听一些,医生的主要职能除了看病做诊断,还有一项基本职能,那就是“背锅”。
这可不是开玩笑,背后有着非常严肃且合理的社会机制。
诊断的本质,是在不确定性中做决策。既然是决策,就可能出错。如果医生不承担责任,就会形成一个“出错后无人负责”的决策系统。这种系统不被社会允许:损失会转嫁给患者单方面承担,而做决策的医生,成了无需谨慎的“免费玩家”。
职业许可制度的真实功能,一半是证明你确有医术,另一半,是制造一批可被问责的对象。拥有执照,才构成合法的责任主体;无照行医,则属非法。它既惩戒医术不达标,也惩戒缺乏可问责的主体。
那本执业证书,既是资格证,也是“担责证”。
AI显然不能为在线问诊的医疗事故背锅。出了事,你告谁?告字节跳动,还是告那个模型参数?
所以,在漫长的未来,它注定只能当医生的副驾驶,承担辅助性的工作。
当然,如果有一天,AI也要为医疗事件承担责任,那是否意味着它具备了独立人格?这种未来是美好还是可怕,又是一个宏大的话题。
AI的出现也在显著改变中国医疗体系的一些积弊。比如乱开药。用豆包扫一扫,你就知道哪些药真实有效,哪些只是安慰剂。再比如过度检查、信息不对称,这些过去患者只能被动接受的灰色地带,如今都被AI的答案照得透亮。
在消除信息差这件事上,AI实实在在地改善了患者的处境——当然,它也实打实地增加了医生的危机感。医生手里的听诊器,AI抢不走;医生手里的信息差,AI正在一点点拿走。至于那些“锅”,还得医生自己背。这大概就是技术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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