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弦乐(瑞典语、英语译者)
近日,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在一档财经节目中做了如下发言:“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立刻触发了公众本就敏感的神经。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何不食肉糜”。相关视频下的评论,也充满了气愤和嘲笑。
原因不难理解,劳动经济学的权衡逻辑,被直接套用在上亿朝不保夕的谋生者身上,无论上下文是什么,也不管张教授的初衷和发心,仅就这段论述来说,民众的情绪不被点燃是不可能的。
从劳动经济学的理论框架看,这位教授的话的确不是信口开河,她是在做一组对比,原话是:“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或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现代劳动经济学里,“稳定保障”与“自由灵活”之间是存在权衡的。在经济学概念中,时间本身是一种资源,因此,稳定换自由与自由换保障,都是成立的。
然而,这一权衡本身有一前提:劳动者拥有平等的议价能力与充分的选择自由。将这种描述性的经济学假设,直接对号入座到现实的劳动力市场,就算不是概念偷换,也是立场出现了问题,那就是:用学术概念去讨论生存问题。
学术是在课堂里用模型来对比和权衡,但生存是要面对有没有选项:灵活就业的大军里,有多少是心甘情愿地选择: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拿着几千的月薪,没有完整社保,甚至没有社保。他们之所以这么选,是因为要拥抱自由?!
无视“别无选择”,只谈“自由”,实在是对数以亿计的灵活就业者最大的轻慢。在当前超过两亿的庞大群体中,网约车、外卖、快递早已被戏谑为“中年失业三件套”。人到中年,失业了,面对一家老小的生计,试问还有什么选项,还能追求哪门子的自由,有的只是不得不跨上电动车。每周六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成为无从逃脱的生存手段,这种用时间与血汗换取微薄收入的窘境,与“福利”二字实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将结构性的就业承压、平台经济对用工成本的转嫁,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劳动者对“自由意志”的偏好,在学术上或许是冷静的,在现实面前却显得如此冷酷。
身处体制内、享有稳定职业保障的学者,用中立、客观的学术语言,去定义底层被迫承受的生存重压,已经不是什么不接地气的象牙塔论述了。尤其是在今天,即使不去第一线体验生活,做田野调查,通过网络也随时能看到灵活就业人员的生存压力,难不成这位教授的书斋里通的是村网?
“福利”放在任何语言里都是一个让人心生安全感的词汇,此时被安在挣扎求生的群体身上时,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多少有些残忍。
真正的福利,是劳动者真正可以自由选择,就算选择所谓的灵活就业,自由职业,那身后也是有全套社会保障的。作为劳动经济学教授当然懂,但不知为何只字未提。
理论本身或许没问题,可能这段视频还有更多的前情和后续,但问题是它出现的时间,当下社会需要的不是用理论去美化和粉饰现实,冷冰冰的经济学理论只会给个体的痛感上撒盐。
如果学术的视野始终悬浮在宏大叙事的高处,不再听取现实的声音,那这些学理分析除了是纸上空谈外,必然成为民众宣泄怒气的出口。
自己与劳动者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这位本职研究劳动经济学的教授有没有好好衡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