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公投否决重启入欧谈判 渔业权益左右公投民意

2026-09-09 16:35:14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文 | 弦乐(瑞典语、英语译者)

  不久前,冰岛举行了一场全国公投,决定是否重启加入欧盟谈判。这次公投是真正的一人一票直投。结果以52.8%的反对票正式否决了这项提案,也让这场在冰岛持续十几年的争论暂时划了个句号。

  这次启动公投,主要是基于当下的地缘政治威胁。

  首先是美国收购格陵兰的野心,作为格陵兰的邻居,冰岛无法不担忧,因为目前它的军事保护非常依赖美国。其次是俄罗斯对北极海域的窥视,冰岛、格陵兰和英国正好处在一个重要战略位置——北大西洋的GIUK缺口处,这是俄罗斯北方舰队进入大西洋的必经之地。

  冰岛外交部多次提及,冰岛的地缘风险和威胁,除了美国之外就是俄罗斯,两个强权在北极、北大西洋的任何野心、计划和动作都与冰岛息息相关。

  正因如此,冰岛决定提前举行重启入欧谈判的公投。亲欧盟的冰岛总理弗罗斯塔多蒂尔在结果公布后说,这个结果与她的愿望相反,但她尊重民意。

  表面看,投反对票的人大多来自渔业、农业区,他们担心加入欧盟后,会受限于欧盟的政策,尤其是在渔业方面的捕捞限额。投赞成票的则是首都圈的金融、服务、科技和国际贸易业,这些行业都将会受益于欧洲一体化。

  从正反两方看,最明显的就是城乡分裂,但要看清问题,就不能仅停留在经济层面。毕竟,在两个大国的威胁下,冰岛超过半数的人还是“宁愿孤立对抗”,也不轻易加入欧盟。他们投下的反对票,真正在反对的究竟是什么呢?

  冰岛面积虽小,但却是欧洲人口密度最低的国家,近一半人住在首都雷克雅未克,再算上首都周边地区,几乎占了全国人口的三分之二。这样便产生了极大的虹吸效应,首都吸引了资本、人力和权力,这些资源的集中进一步强化了首都对国家事务的支配权。

  与此同时,东北、西北地区在国事上的决策权越来越弱。“首都精英在替我们做决定”,这是其他地区民众常常说的一句话。在渔业区,这话更是深入人心,因为他们有过一段并不美好的记忆。

  渔业是冰岛的支柱产业之一,1983年,为了应对鱼群减少,冰岛采取了捕捞配额制,到了1990年,配额实现了自由交易,这一政策有效保护了鱼群,使得冰岛的渔业成为可持续发展的样本。

  但生态和经济上的成功是大局上的,对于渔民个人来说,就不那么乐观了。由于配额最早是被分给渔船的,渔船基本属于船东。由于配额后来可以自由交易,便一步步地落入少数人手里。今天冰岛全国的捕捞配额大部分掌握在几十个人手里,他们才是真正的“配额大亨”。冰岛法律明文说“海洋资源是冰岛全民的共同财产”,但配额交易使得这一公共资源成为私产。

  通过配额得到的财富也没有反哺渔业,而是做为投资流向了首都,首都的吸引力进一步提升,大部分渔村成为老龄、空心化社区。这种局面在1901年时正好相反,当时冰岛四分之三的人口都分布在城市以外。但现在,冰岛渔业文化最深厚的西峡湾,人口仅7000多,这些社区几乎没有自我更新的可能。

  渔业和农业区的人亲眼见证了一次“有益渔业”的改革,如何变味成配额私有化,并可以自由交易,把本该共有的资源变成少数人的财富,并且财富又集中到首都,巩固了首都的强权。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把入欧理解成“进一步失去渔业自主权”。

  而且这一次要替他们作主的不是首都,而是更大的欧盟。于是,渔业主权很轻易地与国家主权联系到一起,成为渔业、农业区的主张,他们把“留下冰岛的资源”做为动员令。这点不仅得到了这些地区的选民认同,也说动了移居到首都地区的“乡亲们”。“任何超国家安排,都有可能让我们进一步失去主权”,这一想法让超过半数的冰岛人投下了反对票。

  这次地方选民的“胜利”,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情绪宣泄,而是真实、可行的否决。但否决并不能改变现实,它无法逆转配额制度,不能让年轻人回到家乡。更令人玩味的是,这次投了反对票的,还有大型渔业公司,他们的目的与渔民完全不同,他们只是担心加入欧盟后,会动摇自身在国内的垄断地位。

  出于截然相反、相互矛盾的理由,却反对同一件事,这在公投这类民主化行为中并不罕见,也是值得被仔细分析、反思的一点。

  不过,这次公投有一个重大意义,那就是边缘化社区的“被看见”。冰岛的选举虽然长期给渔业、农业高于人口比例的投票权重,看似优待,但都无法真正体现当地民众的主张。而这次一人一票的方式,渔业、农业区的动员强度和热情被激发。北欧国家的投票被称为“发声”,这一次,他们发出了自己真实的声音,展现了自己的政治力量。这与日常的博弈,尤其是经济利益方面博弈的弱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或许很多人不知道,现代意义上的议会最早就出现在冰岛,最初来到冰岛的北欧移民在决定事务时,都会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开会,这叫做Alþingi,字面意思就是“每件事”,也就是说任何事都是集体讨论、同意后才实行。后来这一做法不断推广,到了公元930年,有了覆盖地区更广的Alþingi。今天冰岛议会还在使用这个名称,中文在翻译时只用了音译“阿尔庭”,没有体现出其本意。

  这一次冰岛人延续了他们传统,用自己手里仅存的、最原始也最平等的工具——自己的声音,提醒着强大的首都不要忘了边缘地区,我们还在,我们还有分量。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