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人当新鲜事的「请厨师上门做饭」，农村的大师傅干了几十年了。我的看法是，城里人多掏的那份钱，买的不光是一桌菜，还有一份放心。看懂这一层，就知道会做菜的手艺在城里还能卖出多少价钱。

　　这个中秋，某平台家政推出了「家厨」：两个厨师上门，4个小时里买菜、做饭、收拾厨房全包，中秋家宴先在北京、上海、深圳开张。放到农村，这就是请大师傅上门办席，一个电话的事，一请请了几十年。

　　农村掌勺的大师傅，挣得可一点不少。宁波海曙区有个张家垫村，一千来人的户籍人口，到2024年底，吃厨师这碗饭的有三百多人。村里干了二十多年的村厨张伟君说，干得好的一年能挣二三十万，一般的也有十多万。

　　海南文昌的符敦雄，早年在上海、北京、广州的大酒店当过主厨，后来被乡亲们请回村里当了乡厨。换了灶台，他自己的说法是：「乡厨的收入是酒店的几倍。」

　　还有一件事，也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在城里请厨师到家里做一桌，未必比下馆子贵。武汉有个上门做饭团队，负责人王辉2025年底算过一笔账：十五个人左右的家宴，放在酒店一桌可能要两千多，请私厨照同样的标准做，连菜带人工一千多块，厨师到手五百块左右。

　　手艺是现成的，价钱也不吓人，那这门生意搬进城里，怎么就成了新鲜事？一个会做一桌菜的人，现在又能从这里头挣多少？

　　我琢磨下来，卡住它的从来不是手艺，是城里人心里那道坎。农村请大师傅，靠的是口碑，琼菜大师邢涛有句原话：「十里八乡最看重口碑」。扬州公道镇的村民点名请乡厨高竹军，图的就是「放心、踏实」。菜做得地道，席面办得稳当，下一家接着请，用不着广告，也用不着平台。

　　城里没有十里八乡。楼上楼下互不认识，把一个陌生人请进门，让他动你的锅碗、开你的冰箱，心里先得过一道坎。菜做得再好，这道坎过不去，门都进不了。

　　所以城里这门生意，新就新在把「放心」做成了能买的东西。京东这回的做饭师由平台自己管，接单前要过背景调查、健康筛查和厨艺考核。大连有私厨团队把健康证、厨师证当入职门槛，有师傅从买菜、称重到付款全程录视频，顾客随时能看。郑州的00后厨师王展更细：买菜的小票一张张留着，边做边收拾，走的时候厨房干干净净；碰上热情留饭的顾客，他也坚决不留，说这是职业操守。

　　说回农村，那边的大师傅是真忙。高竹军在扬州邗江的公道镇掌勺二十五年，今年五一，他五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五月一号那天手上两场，一场37桌，一场20桌，按他的说法，最忙的一天开了近百桌。桌椅板凳、碗筷餐具自己带，厨师、帮工一个不少，当年挑着担子赶场，现在开着厢式货车进村。

　　符敦雄那边的场面更大。他是家里第五代乡厨，带出了上千个徒弟，2025年8月他掌勺的一场席上，七八个灶台同时开火，50多桌席面在他指挥下一起推进。跟他搭档十几年的烤乳猪师傅史振雄，烤出来的乳猪皮十几个小时还是酥的，外地回来吃席的客人常打包一份带走。儿子也接了他的手艺，说起收入，史振雄就一句：「一个月能有三四万元，比在外面打工强很多。」邢涛说，海南现在有些人家办两三桌家宴，也会请乡厨上门。

　　这些大师傅在农村靠一张嘴吃饭，城里要的是另一套东西。可只要这套东西给到位，城里人掏钱是真痛快。今年春节，大连请私厨做年夜饭，厨师日薪涨到一千到一千八，有的厨师最早两个月前就被约走；一个私厨团队的联络人说，订单比上一年多了三成多，除夕当天多了五成多。一位90后的杜女士，往年全家去酒店吃年夜饭，今年孩子小，决定把厨师请到家里来：「采购、烹饪、清洁全由厨师负责，连厨具都自备。老人不用劳累，孩子不用出门。」一位五十五岁的企业主更干脆：「花钱买个省心，何乐而不为？」

　　厨师这头，过年就是旺季。王辉说，往年春节他的厨师做一餐能拿一千多，一天跑两场。他算过一个春节的账：值班的厨师从腊月二十七干到正月初八，十来天能挣一万六七，顶平时一个多月。

　　这笔钱，我看接得住的有几种人。先是手上有灶上功夫、白天另有工作的厨师。58同城上就有一位在央企食堂上班的兼职厨师，业余接单，过年十六道菜报价一千块。北京社交平台上的私厨，做四个菜，加工费加路费至少二百六，节假日还要另收六十块「过节费」。王展原本在会所当厨师，会所的老顾客请他上门，他就从2025年9月干起来，三菜一汤收一百块人工，又拉了几个厨师朋友凑成一支小队。干了半年，光这项副业，一个月就给他多挣八千块左右。

　　他的客户里有忙得顾不上做饭的上班族，也有照顾不了家里老人的，干脆下长期单，每天中午派个厨师上门给老人做顿饭；还有生日宴、乔迁宴这种大单，今年初一场乔迁宴，一晚上二十道菜，从备菜到上桌整整十个小时。王展说，这些顾客觉得把厨师请到家里做饭，也是件有面子的事。在他看来，上门做饭在河南还不算普及，可这是个很有前景的职业方向。这活的盘子，我觉得大在次数多：中秋、国庆、春节，生日、乔迁、老人做寿，城里人家一年到头，每一回都是一桌。

　　乡厨自己，也接得住。光湖南一个省，据业内估算，做农村红白喜事酒席的村厨和帮手就不少于20万人，撑着百亿级的席面生意。这些大师傅手艺是现成的，要进城，缺的是城里人认的那几样：健康证、培训证、说得清的流程。

　　这几样，农村也在补。怀化沅陵的乡村大厨向兴堂，团队全员自费办健康证、每年体检，每道菜留样二十四小时。福建从2014年起就要求五十人以上的酒席提前申报，厦门集美还成立了乡厨合作社，厨师得持培训合格证和健康证明上岗。湖南今年也有行业联盟联合一所职业学院启动了村厨培训，打算两年里每个县培训两百名。宁波张家垫的张伟君，接宴席之外早就在做上门私厨，村里2024年还打算把这支队伍挂到区里的求助服务平台上，让市区居民直接下单。照这个势头，往后会有更多乡厨团队把生意往县城和城里人家挪，靠的就是手里那几张证。

　　还有围着这口锅转的买卖。一场几十桌的席，要帮厨，要桌椅碗筷，要一车一车的菜。张家垫两百多个帮厨一天挣两三百；村里的张纪平上世纪八十年代学的厨，后来当了乡村厨师，和伙伴拉起「耕厨」这支队伍，一个带一个，带到了三百多人，他自己的仓库里还备着四百套桌椅，也租给别的厨师。高竹军的团队五一那几天，一天用掉的菜和肉超过一千斤，大多就近从周边种地、搞养殖的农户手里买。

　　邢涛自己干脆从灶台退到幕后，开了家公司专门给乡厨做半成品菜：扣肉、油炸这类工序多、现场灶台又腾不开的菜，提前一天批量做好。城里的上门厨师多起来以后，谁给他们配菜、供货、做培训，都是跟着长出来的生意。

　　这门生意眼下也不是处处整齐。城里不少私厨是个人在社交平台上接单，北京家政行业协会的一位副会长今年3月就提醒过，这类私下接的活大多处在「无资质、无合同、无监管」的灰色地带，有的连有效健康证明都拿不出来；网上有人晒一天上门做7家、挣了3100多，也被不少网友质疑是不是真的。厨师的收入也看季节，过年翻倍，平日就是一份实打实的手艺钱。

　　空子多，说明这个位置还空着。农村大师傅靠十里八乡的口碑吃了几十年饭，城里缺的正是这份口碑。把老手艺装进让陌生人放心的那套规矩里，城里的席就会一桌接一桌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