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接受质询时，谈到了年底修订“安保三文件”的安排。面对有关是否修改“无核三原则”的追问，她一方面表示，日本政府仍然坚持这一政策，另一方面又明确指出，文件中的具体表述还有讨论空间。

　　这番表态之所以引起关注，是因为现行《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中标注着，日本坚持“无核三原则”的基本方针不会改变。如今高市开始公开讨论如何重新表述相关政策，意味着这项延续数十年的承诺，已经成为政府安保政策调整中的敏感议题，即便最后没有直接删除原则中的任何一条，只要增加例外条件，实际政策也可能发生变化。

　　所谓“无核三原则”，就是不拥有、不制造、不允许核武器进入日本。1967年，日本时任首相佐藤荣作正式提出这一主张，1971年，日本众议院通过相关决议，此后历届政府长期将其作为基本政策。日本又是世界上唯一遭受过战争时期原子弹轰炸的国家，这三条原则因而具有超出普通防务政策的历史和政治意义。

　　高市盯上的，恰恰是第三条“不允许核武器进入日本”。

　　前两条涉及日本自身是否拥有和制造核武器，与日本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无核武器缔约国的义务直接相关。第三条则主要关系到美国军舰、潜艇等军事平台携带核武器进入日本的问题。对于长期依赖美国核保护伞的日本来说，这也是历届政府最难处理的一条。

　　高市早在担任首相之前，她就多次提出，日本既然依靠美国提供核威慑，就不能完全排除紧急情况下允许美军携带核武器进入日本的可能。2022年，她曾公开质疑，如果日本面临严重安全危机，连搭载核武器的美国舰艇靠港、补给都不允许，日本应该怎样保障自身安全？

　　过去，这些主张更多体现为高市个人的政治立场。如今她已经坐上首相的位置，并且掌握了年底修改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要机会。

　　推动这件事的还有日本维新会。

　　今年6月17日，日本维新会公布了针对“安保三文件”修订的政策建议，明确要求对“不得运进核武器”进行符合现实情况的研究。该党主张继续坚持“不拥有、不制造”两条，但认为第三条应当根据安全环境重新讨论，同时提出研究核共享以及引进核动力潜艇等问题。

　　日本维新会已经是高市政府的重要执政伙伴，它的建议可不能简单视为外围政治人物的个人发言。尤其是在年底修订安保政策的时间已经确定的情况下，执政联盟内部公开提出调整方向，意味着这一议题具备了进入政府正式决策程序的政治条件。

　　那么，日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急着讨论核武器入境？除了高市长期以来的个人主张，美国未来的核武器部署计划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美国正在推进新型海基核巡航导弹项目，未来可能由潜艇搭载执行任务。日本维新会在6月的政策建议中，已经把美国2032年以后可能部署相关装备作为考虑因素。如果未来搭载核武器的美军潜艇需要进入日本港口，现有的“不允许核武器进入”原则便可能与有关军事安排发生冲突。

　　但要注意的一点是，相关核武器目前尚未形成实际部署能力，美国未来是否、何时以及如何使用这些装备，仍然存在不确定性。日本政府现在讨论修改长期政策，实际上是在为多年以后可能出现的军事需求提前作准备。

　　对于日本保守派而言，这种做法具有明显吸引力。一方面，政府可以继续强调日本没有打算自行制造或拥有核武器，避免直接触碰国内最敏感的拥核争论；另一方面，又能在美日军事合作中保留更多操作空间，为未来美国核力量进入日本创造政策条件。

　　支持调整政策的人也有自己的安全理由。日本周边存在多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朝鲜持续发展核导能力，俄罗斯核力量仍然庞大，中国也在推进核力量现代化。日本政府认为，在地区安全形势日趋紧张的背景下，有必要进一步强化美国对日本的延伸威慑承诺。

　　问题在于，核威慑能够提供安全保障，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

　　对广岛、长崎的原子弹爆炸幸存者及反核团体来说，这种担忧尤其强烈。他们长期要求日本政府发挥战争核受害国的特殊作用，推动核裁军与防止核武器扩散。高市今年8月出席长崎和平纪念活动时，还公开表示，日本政府继续坚持“无核三原则”，并强调追求没有核武器的世界。仅仅两个月后，她就在国会讨论相关表述的调整空间。这种政策表态之间的张力，必然会引发日本国内对政府真实意图的进一步追问。

　　高市当然可以强调，日本仍然坚持不拥有、不制造核武器，也可以宣称讨论第三条只是为了应对安全环境变化。但对于外界而言，判断日本核政策是否发生转向，最终还要看新文件怎样规定美国核武器进入日本的问题。

　　年底修订“安保三文件”，已经成为高市政府必须面对的一次政策选择。她究竟准备保留原有承诺，还是在坚持原则的同时加入新的例外条件，将决定这次国会表态最终产生多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