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蒋旭峰（资深金融从业者）

　　冯仑最近在一场对谈里说了一段话，传得很广。

　　对面坐着一个做AI的年轻创业者，开口问他，冯叔，您觉得我们这一代跟您那一代，区别到底在哪儿。

　　冯仑说，区别挺明显的，我大概说三个。但我重点想说第二个。

　　然后他说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

　　「你们是宅男，你们不靠喝酒拿地，不靠跟谁搞关系批条子，你们坐在电脑前面就能把事儿干了。」

　　话锋一转。

　　「但说实话，你们这种工具人的突破能力，在当下的法律、监管和市场环境里，反而显得有点弱。因为你们太依赖规则和标准动作了，一旦遇到非标的东西、遇到需要动用强关系去协调的灰色地带，你们就卡住了。」

　　整场对话看下来，最有意思的是这两代企业家坐在一起本身，比冯仑具体说了什么更值得玩味。一个是90年代海南闯出来的「地产思想家」，一个是写着代码就能把公司干到千亿的AI新贵。两个人聊的是同一件事。做企业，但脑子里的操作系统完全不一样。

　　这背后是两套生存逻辑在交接，年龄差距只是表面的说法。

　　01 第一层 · 资源从哪来，决定了企业的基因冯仑说，我们那一代做企业，整个环境是从非市场到市场，从非规范到规范。他1991年创业那会儿，公司法还没出台，1993年才有。

　　什么意思？就是你开始干的时候，很多规则根本还没写出来。

　　所以老一代企业家创业，天天琢磨的是怎么处理跟体制的关系、跟权力的关系，产品怎么做、客户怎么找反而排在后面。怎么通过跟政府打交道，把资源拿回来，把事儿办成。这几乎是那一代人的必修课。

　　那时候叫「强关系、强链接」。你得是「社会人」，你得能喝酒、能应酬、能处理复杂的人情世故。企业发展的资源，很多是通过这种非标准的方式获取的。

　　AI新贵完全反过来。

　　MiniMax的闫俊杰，37岁，公司成立4年就上市，市值千亿。他的起点是什么？是博士期间的研究积累，是技术团队的模型能力，是投资人对AI赛道的判断。

　　他不需要批条子，不需要拿地，不需要跟哪个部门搞好关系才能开张。核心资产就是模型和代码，坐在电脑前面就能把事儿干了。

　　企业发展的资源获取方式，从「非标准」变成了「标准化」。你技术够好，钱自然来找你；你产品够强，用户自然来用你。中间没有那么多需要「勾兑」的环节。

　　这跟谁更清高没有关系，是土壤不一样了。土壤里长什么作物，不是作物自己决定的。

　　但这只是最表层的区别。再往下挖一层，差异才真正显现出来。

　　02 第二层 · 模糊地带的生存能力，才是真正的分野这是冯仑重点讲的一点，也是整场对话最有深度的地方。

　　老一代企业家，是在「从没有规则到有规则」的过程里长出来的。他们适应的是模糊地带。规则不清晰怎么办？没关系，先干起来再说，边干边摸，摸着摸着路就出来了。

　　这种思维模式，换个词说，叫「突破能力」。规则没说可以，但也没说不行，那我就能想办法推进。

　　而AI新贵呢？冯仑说他们是「工具人」，意思是他们太依赖规则和标准动作了，他这么说并没有贬低谁。一切都有明确的流程、明确的指标、明确的对错。写代码要讲逻辑，做产品要讲数据，运营要讲ROI，每一步都有标准动作。

　　但一旦遇到非标，遇到需要动用强关系去协调的灰色地带，他们就卡住了。

　　这个观察很准，而且被学术研究证实过。

　　管理学上有过相关研究，企业治理有两套体系。一套叫「关系治理」，靠信任和人情解决问题，适合应对不确定性；另一套叫「契约治理」，靠明确的合同条款，适合提高效率。

　　研究的结论是，当环境变化剧烈的时候，过度依赖契约治理的企业反而更容易失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传统企业家在「灰色地带」生存能力强。他们那代人从小就在关系治理里泡大，搞关系是练出来的本事，谈不上多喜欢。手里多一件武器。

　　而AI创业者呢？他们从入行第一天起，面对的就是清晰的规则。代码有语法，模型有指标，产品有数据。他们掌握的是「契约治理」这一种武器。

　　规则清晰的时候，这件武器效率极高。但一旦走到规则边缘，走到没人告诉你对不对的地方，他们就容易慌。

　　差别来自训练路径，和能力无关。

　　但这两层，还不是全部。

　　真正的代际差，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没说透的地方。对时间的理解。

　　03 第三层 · 两种时间观，决定了两种活法冯仑那一代企业家，有一个词出现频率特别高。熬。

　　野蛮生长，熬过去就是赢家。剩者为王。做企业是一场马拉松，比的是谁活得久。

　　冯仑自己也说，做企业未算胜先算败。先想清楚怎么活下来，再想怎么发展。房地产是重资产、慢周转，一个项目从拿地到交房，三五年是常态。钱是一笔一笔赚的，规模是一步一步滚的。

　　这是一种「线性时间观」。时间是匀速流动的，财富是慢慢积累的，成功是熬出来的。

　　AI新贵的时间观完全不一样。

　　闫俊杰的公司，4年从0到千亿。Sam Altman创办OpenAI不到十年，估值已经到了数千亿美元级别。AI创业的节奏是什么？是融资、烧钱、扩张、再融资、再烧钱，然后等一个拐点。

　　拐点到了，指数级增长。拐点没到，可能就没了。

　　这种节奏是跃迁式的，时间有节点。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然后在某个很短的窗口里，所有价值一次性兑现。

　　两种时间观，导致了完全不同的决策逻辑。

　　老一代做决策，想的是「这件事能不能持久」。我投进去的钱、建起来的团队、铺出去的渠道，能不能用十年二十年。所以他们保守，他们谨慎，他们强调「活下去是硬道理」。

　　AI新贵做决策，想的是「这件事能不能踩中拐点」。我all in进去，能不能在行业爆发的时候站在最前面。所以他们激进，他们敢赌，他们相信「不冒险才是最大的风险」。

　　你不能说谁对谁错。在一个线性增长的行业里，保守是对的，活得久就是赢。在一个指数增长的行业里，保守反而会死，因为你会被指数甩在后面。

　　有意思的是，这两种时间观正在发生碰撞。

　　当AI开始进入传统行业。比如制造业、农业、医疗。那些习惯了指数思维的创业者，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线性世界。客户决策周期长、供应链反应慢、监管审批要等，每一步都急不得。

　　而那些习惯了线性思维的传统企业家，又在被AI的指数速度冲击。你辛辛苦苦做了十年的生意，可能被一个AI创业公司用两年时间颠覆。

　　两种时间观正在同一个市场里打架，这才是代际交替真正的张力。简单说成谁取代谁，是把这件事讲窄了。

　　04 最后 · 两种能力，正在重新定价冯仑聊到最后，说了一段很清醒的话。

　　他说，大部分古早级企业家，现在都在逐步退出历史舞台。法律越来越严，监管越来越细，市场越来越规范，靠关系吃饭的那套老本事，边际效用在快速递减。

　　能适应新企业形态、新商业模式的，要么转型成功，要么就慢慢退了。这是一个企业发展和代际转型里必然的过程，没什么可惜的，时代往前走，商业形态就该换人。

　　这段话很冯仑。冷静，不矫情，没有老一代常见的那种不甘和不服。

　　但顺着这个话题再往前想一步，还有一个反过来的命题。

　　AI新贵的这套打法。靠技术、靠规则、靠标准动作。在纯线上、纯虚拟的领域，确实所向披靡。写代码、做产品、搞算法，这些都是规则清晰的地方，他们如鱼得水。

　　但AI终究要落地。当AI真正进入实体经济、进入传统行业、进入那些充满灰色地带和非标问题的领域时，这代「宅男」企业家，能不能接住？

　　他们会不会因为太依赖规则，反而在真正复杂的现实面前显得脆弱？

　　这是AI这一代要回答的考题。

　　关系治理和契约治理，本来就能并存、也常常互补。荷兰那项研究的结论也说了，两者需要平衡。只靠关系的企业，在规则越来越清晰的时代会被淘汰；只靠规则的企业，在环境剧烈变化的时候会失灵。

　　能在两套体系之间灵活切换的人，才真正走得远。

　　线性时间观和指数时间观，也是一样。只懂熬的人，会错过拐点；只懂all in的人，熬不到拐点。

　　冯仑今年67岁了。他说「知道自己的时代过去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这其实是一种很了不起的状态。很多人到老都不肯承认时代变了，总觉得是年轻人不行、是世道变坏了。但冯仑看得很清楚，土壤换了，长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一样。他不怪年轻人，也不怨世道。

　　老一代企业家是在荒地里开路的人。没有路，他们就自己蹚出一条路。规则不清晰，他们就用关系、用人情、用勇气，把事情往前推。

　　新一代企业家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人。路已经修好了，标线画得清清楚楚，他们要做的是把车开得更快、更稳、更高效。

　　没有谁比谁更高明。开路的人值得尊敬，开车的人也值得期待。

　　但下一个阶段的赢家，大概率是既会开路、又会开车的人。

　　既能在规则里把效率拉满，也能在规则边缘把路蹚出来。既懂得指数增长的爆发力，也懂得线性积累的厚度。

　　时代往前走，商业形态就该换人。

　　但换的是人，那股劲儿还在。不管是在荒地里蹚路，还是在高速上开车，真正驱动这件事的，永远是那股想把事情做成的劲儿。

　　这一点，从来没变过。（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数据来源：冯仑公开对谈、MiniMax上市公告及媒体公开报道、OpenAI融资公开信息、中国人大网《公司法》条文、澎湃新闻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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