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安徽小伙小何,2025年4月被红娘带到花果园相亲,认识了贵阳女子陆某某。见过两面,认识两天,领证。服务费、红娘好处费、谢媒费、彩礼、五金,前前后后花了33万。
女方跟他回安徽,共同生活只有4天,就以机场离家太远这类理由提出离婚,随后失联。
报警之后,何攀才知道更多:女方自称父母双亡、由姑姑抚养长大,那个姑姑是假扮的,亲生父母都健在;她有多次婚史,跟何攀结婚前一个月,刚跟别人闪婚闪离;她还有三次因吸毒被抓的记录。
7月24日,贵州南明区法院一审宣判:陆某某犯诈骗罪,有期徒刑两年半,罚金八千,退赔被害人全部经济损失。婚恋公司和红娘此前退了15.4万。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彩礼骗婚案,贵州花果园骗婚产业链的冰山一角。
我捋一下时间线,你感受感受。
2022年开始,花果园三个街道陆续注册了104家婚恋公司。
2023年3月以来,花果园派出所累计收到180余件涉高额婚介费的报案,花果园法庭陆续收到50余件立案申请。
2024年6月,当地最大的一家相亲公司被查封,据报道带走了二三十人。这家公司曾占据花果园双子塔17层一整层,号称全国最大的相亲平台,管理层对外宣称下辖20多家分公司、数百名员工,2023年跨省闪婚成交上千对。
2025年4月9日,南明区委政法委牵头13个单位,召开婚介行业警示约谈会,辖区81家婚恋机构到场。
2026年4月,南明区法院公开审理喜媒婆婚介公司诈骗案。检察官的指控里有一个细节:公司专门寻找“缺钱急需还款、不是真心结婚、为了骗取彩礼”的女子来相亲,包装之后送上相亲桌。每名受害人损失十几万到四十万不等,总涉案金额超过500万。
2026年7月,上文中的小何案宣判,是骗婚产业链中的典型案例。
四年时间,从注册潮,到报案潮,到查封,到约谈,到集中审判。
这条线走了四年,被骗的人排着队。
流水线内部是什么样子?有个叫金先生的受害者,被骗之后干脆打入婚介公司卧底,把里外摸了个透。
公司设两个核心部门。运营部在网络平台和女方红娘那里广撒网物色女性,物色来的多是高额负债者;匹配部对接全国急于结婚的男性,刻意隐瞒女方的婚史、疾病、负债、不良嗜好,再用话术一点点劝男方降低标准。
客服月薪三千多。红娘促成一对,提成一万到三万,最好的红娘一个月成交15对。
男方那边同样有标准动作。红娘回四五线小城镇找大龄男,先家访,摸清你全家能掏出多少彩礼。报名费先收五千到两万。一位红娘的原话:“收这个钱不多,但是为了锁住你、套住你。”
价格是明码的:二婚女彩礼二十到三十万,未婚的三十到四十万。
成交之后,负债女方拿彩礼去还网贷、整容贷,债一清,找个由头跑路,剩下的彩礼就是净利润。有案例三个月挣了三十多万,离完婚回来接着相亲。在婚介圈里,这个故事流传很广。
这些公司不仅流程严丝合缝,在《民法典》《婚姻法》等相关法律的研究上也颇有心得。
红娘会教女方制造家暴,因为民法典第1079条写得明白:实施家庭暴力,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家暴还属于法定过错,直接影响彩礼返还比例和财产分割。
还有更细的活儿。领证前,婚介人员会叮嘱男方,如果民政工作人员问男方“知道她刚离婚吗”,男方要回答知道。
因为只有男方亲口点头,这桩婚姻才算他知情自愿,将来出了事,公司才好把自己摘干净。
法律的口子开在哪里,他们研究得比你清楚。
研究透的结果,就是大部分案子进不了刑事的门。
贵州瀛黔律师事务所的穆河丽律师代理了几十起闪婚纠纷,她说,多数属于民事纠纷,涉及刑事诈骗的只有三四起。卡点在刑法第266条:诈骗罪要求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可对方跟你正经领了证,登记合法、程序自愿,受害者无法举证女方“自始至终没有共同生活意图”。
于是,受害者的路于是只剩下民事诉讼。
当然,民事诉讼也不是打不赢。
央广网报道过一个叫吴都的人,为了要回7.2万中介费和12.8万彩礼,在贵阳待了整整半年,租20块一天的床位,靠打零工生活。11月,法院一审判决女方退还实际收到的87900元彩礼中的79110元。司法是有效的。
可是你算算这本账:异地的半年,一天20块的床位,赢回7万9。多少人耗得起?
更何况,万一判决下来,彩礼已被骗婚人用于还债,两手空空,钱照样拿不回来。很多人权衡之后,最终选择放弃。
婚恋公司也是狡兔三窟。极目新闻报道,烁禾婚恋公司被查后,原班人马换了法定代表人、换了地址、换了企业名称接着开,财务是同一个人,股东基本相同。贵阳严打之后,部分婚介所转移去了昆明、南宁。
公司在明处跑,监管在后面追,根本追不上。
民政局是行业主管,没有执法权,只能协调劝导;市监局只能管明码标价、格式条款,管不了人身行为;公安可以刑事立案,但门槛高、取证难。
骂到这里,红娘黑心、公司无良,都说完了。
但是,读者们可以想一想,这个流水线之所以能跑通,是因为存在巨大的供需土壤。
婚姻在这件事里的本质,已经变了。
它本该是一种构筑社会基本单元的制度,现在被简化成一个可登记的法律身份。
背后的原因是供需关系的异变。
从需求端来说,第七次人口普查,男性比女性多3490万;学界估算,未来30年约3000万适婚男性找不到对象。压力集中在农村低分层男性身上,他们在合法婚恋市场上没有市场。
供给从哪里来?消费贷、网贷、整容贷这些年持续向低收入年轻女性渗透。尤其是在贵州花果园这类中西部城市,很多女性很难找到高收入的、可持续的职业生涯,而彩礼几乎是她们能一次性拿到十几万的唯一通道。
一头是千万级出不了清的需求,一头是急需现金的供给,中间站着抽成的红娘。
于是,结婚证成了一种标准化的资产,而标准化的资产,一定有人来运作。
产业链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把交易和执行做成标准化,做成工业流水线。
法律不是没动。
民法典第1042条白纸黑字: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2024年2月1日起,最高法《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施行,第二条重申这条禁令:一方以彩礼为名借婚姻索取财物,另一方要求返还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最高法发布的典型案例里,已经有短期内多次闪婚、婚姻存续时间短、收取高额彩礼,被认定借婚姻索取财物、彩礼全额返还的判例。
这些武器有个共同的使用场景:它们全部站在婚姻已经缔结、纠纷已经发生的时点上做事后分配。
事前呢?婚姻登记至今是纯形式审查,没有任何实质性把关,证件齐全、本人到场,登记即生效。事中呢?没有任何监督。等女方跑路、男方报警,才轮到司法登场,而且常常只能走民事。
还有一个背景不能不说。民政部数据,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2013年的峰值是1346.9万对,十一年间腰斩再腰斩。
2025年5月10日,新修订的《婚姻登记条例》施行,全国通办,不用户口本,门槛降到历史最低。
政策在拼命把门打开,婚骗产业链就蹲在门口收钱。
年轻人本来就不敢结了,每一条“33万买来四天新娘”的新闻,都在替这个市场劝退下一对。
花果园的双子塔还在,晚上灯火通明。原来占着17层的那家“全国最大相亲平台”已经不在了,一部分生意搬去了昆明、南宁。
人还在,需求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开张。
判决书上说,退赔被害人全部经济损失。
判决书上的“退赔”和被害人真正拿到钱,中间隔着的那些事,吴都们最清楚。他赢了官司,红娘拿走的那两万块,有欠条,要了半年,没有要回来。
婚姻可以是很多东西,唯独不该是一条流水线。流水线上的每一环,负债的女孩、绝望的男孩、抽成的红娘、换壳的公司、各管一段的部门,都在自己的账本上做了对自己最划算的选择。想让天平不倒,得让守法的收益高过违法的收益,得让真实的需求有一条不骗人的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