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楼上的少爷小姐

2026-07-13 18:34:4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随大流,盲从。杜小玲说,人哪,总是这样,就这德性。

  周六,休息日。城市靠东的这一带路段,充满着热闹、浓郁、新鲜、时尚的尘世声音与气息,还有从街头巷尾商场大厦茶楼酒肆间渗出来的让人熟悉不过的老城的味道,点点滴滴,粉尘一般,飘拂弥漫在温暖带一点潮湿的空气中。其实未必假日,即便平常日子,这繁华亮丽的地段也总是人流攒动,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购物的、观光的、享受美食的,或纯粹消遣闲逛的,都要来这声名远扬的步行街走一走,看一看。有人脚步匆匆,更多的人是优哉游哉信步闲庭。这里人多,拥挤、热闹;店铺多如繁星,景象五光十色,商品应有尽有,价格也平易近人。老城老街就有这样一种魅力,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一种亲民的气息,五花八门无所不有的味道风情,即便你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穿着拖鞋漫不经心地路过这里,你必定也会有所斩获。总之,这繁华而喧嚣的热闹地头,每时每刻,不知会有多少精彩时尚的风景与你不期而遇。

  这天中午,叶晓宇也在这条路上慢慢地走,东张西望。阳光明媚,微风习习。他很享受这种休闲,上班时是很难体会到的。那种人流不断的热闹劲,透出的那股酷酷的都市味道,让你不由自主会受到感染,融入其中。

  叶晓宇边走边作着今天的安排,中午十二点半,他约了女友杜小玲在美食花街共进午餐,餐后,或许就到这步行街逛一逛,消遣一下休闲时光。他很久没有和杜小玲一起逛街购物消遣爱情了,应该放开手脚乐一乐,玩一玩,消费一点GDP,爱情是需要消遣作铺垫的。

  叶晓宇走着、计划着,忽然,前面一堆人把他的路给挡住了。

  一堆人站在那里,仰着头,朝上方望。视线所指,是一幢三层高的小洋楼,红砖清水外墙,独门小院,宽大的窗户镶着白边,拱形的门廊,弧形的阳台,两侧立有仿罗马式圆柱,坡瓦屋顶,屋脊是绿色琉璃砖,非常典雅别致的西式风格。房子的外墙,厚重的红砖古旧斑驳、凋零沧桑,彰显着昔日的高贵与辉煌。院子里,修长的瘦竹将阳光过滤成片片点点金绿色的碎影,摇来晃去,靠里头,挨着房子之处,有一棵粗大的柳树,稍稍俯下身子,洒下厚重的浓荫,遮蔽了半个院子,周围的坡地上,长了一片柔柔的衰草。那幽静、那暖和、那甘苦掺杂的气味,勾起一些旧时的情调和回忆。

  人们仰着脖子朝上望,看楼的顶层。近距离看,洋楼显得特别坚实高大,壁垒森严,碉楼似的,透出一种逼人的尊贵与威严。即便夏日,站在这里,也会感到阵阵凉气隐隐袭来。这兼具风情品位的漂亮小洋楼,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们都在看,站在楼前围观。经过的路人,有的也停下脚步,加入他们的行列。

  休息日,人的心情特别放松。叶晓宇也停下来,夹在人群中,仰头看。他是一个对外界事物抱有浓厚兴趣和热情的人,这当然和乱凑热闹不是一回事,这是他热爱生活的表现。他刚刚到达,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他全然不知。如果不是怀着对这幢洋楼的好奇与怀想,也许他不会停下脚步。他只是想,如此秀雅别致高贵大气、鹤立鸡群的一幢洋楼,内中的故事,想必也是别具风情不同凡响的吧。

  楼上很静,厚重的红砖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三楼之上的阳台,掩映着星星点点杂色斑驳的花木。更为吸引眼球的,是花木后头挂着的那几件与众不同的散发出高贵气质与性感诱惑的绚丽粉紫色的女性内衣,在阳光和微风中华丽地飘拂。

  有几个看客在议论说,这是旧时的有钱人家。旧时嘛,这一带,是达官贵人、权门显宦、商界巨子聚居之地,那洋楼,一看就知,来历不凡的,很老派很西洋很精工很风情。瞧那窗户、那门,柚木的,贵气十足;那墙,实打实红砖的,别看它旧成黑色,有的地方还烂得掉渣,可那贵气大气、那旧时的味道,是风吹雨淋烂不掉的。那些精细,那份派头,那原汁原味的颜色图案,模式格局,是刻在砖石里,岁月冲不走的。听说,旧业主是一个真正的老贵族,家族显赫,有钱有势,房子是他当年花白银请西洋建筑师盖的。早年的主人,他的后代,后来陆陆续续都出国了,留下来的,也不知是不是家族相传的直系子孙了,世事沧桑,天地轮流,谁料得到,瞧,房子都这么旧了……

  叶晓宇看着楼上,又看看四周围观的人,楼上一片寂静,古老的红砖透出神秘深邃的肃穆和庄严。观众也是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大家只是仰起脖子往楼上望。

  人们开始低声议论,相互打听情况,到底什么事哇?看半天,没什么事吧?好像,没见有什么事……

  怎么没事?没事,站在这里看啥?没理由,一帮人都是吃饱饭没事干的吧?

  有人答话了,答话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戴眼镜的先生。他回过头来,神情淡定地扫了大家一眼,轻轻地笑了笑。他有一张经历过风霜的脸,头发略显灰白,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虽然戴着眼镜,一双稍稍眯起的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眸子乌黑发亮,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让人感觉他是一个特别精明自信固执不肯轻易服输的人。

  没事,都站在这里干吗?他说。当然有事!这不,一场大戏正准备开锣呢,据说,是少爷小姐对阵,东山少爷,西关小姐……

  大家都盯住眼镜先生,听他继续介绍情况,果真有情况,很精彩的情况呢。

  他说,男的,自然是老贵族的后代,洋楼的主人,名副其实土生土长的东山少爷。女的也不输哦,西关小姐。以前,大商人就住西关一带。这一位,是正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家有万贯。她祖上在西关的洋楼,我见过的,也是三层。外墙不是红砖,是麻石,长方形大麻石,进口的,和海关大楼的麻石一模一样,彻头彻尾的西洋风味。听说,建房的图纸也是进口的,从英吉利还是法兰西专程带回来的。不过,那建筑倒也不是绝对西洋,中西合璧的,那就更好。那些满洲窗,流光溢彩,和古画一模一样。那些墙雕,哎,看过了才知道,什么叫精雕细刻,至尊至贵!天井里的植物,密簇簇开满一院子,那些兰桂,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开不败的。本来嘛,一个是阔少,一个是千金,门户相当,郎才女貌,正好天造地设一对贵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就吵起来了,吵得不可开交,乒乒乓乓,彼此不让,后来就开战了。哎,那可就有得打了,东山少爷,西关小姐,一样的矜贵,半斤对八两,俊男美女,权贵富商,旗鼓相当,谁让得了谁呀?

  果然有戏,剧情还如此波澜起伏,悬念暗藏。贵族背景下少爷小姐的爱情故事,从来就是人们心目中的经典传奇,大有看头的。而且这导引也足够的精彩,说出一小段来就足以吊起人们的胃口。想到这么一出精彩好戏即将开场,大家都有点雀跃,来了劲头,有点迫不及待,更加积极地齐齐朝上望,恨不得用目光将大幕一把掀开。只是楼上依旧寂静肃穆,半点声息也没有,让人扫兴和心急。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楼上的一扇窗被推开了,出现了一张脸,是东山少爷,二十五六岁,戴一副大大的墨镜,头发短而有型,似乎在迎风飞扬着,穿一件简单利落的嫩粉色圆领T恤,酷酷地站在那里,眺望天边,脸上有着狂放、执著、冷峻的多重气质,透出一种傲慢而不羁的贵族风采。在他回头的一刻,西关小姐也移步走出阳台,她脸蛋白皙,五官精致,穿一件线条简单的白色娃娃裙,几条缎带打成的蝴蝶结,优雅地垂在胸前,那么随意,却显出与众不同的清丽高贵、轻盈纯洁、窈窕娇小的身材,透出一种小公主式的慵懒无力,惹人怜爱的娇媚。而那一身朴素的白,让人联想到月色下的山茶花,兀自盛放、撩人心弦。如果她丰满一些,想来会如蜜桃一般圆润甜蜜的吧。小姐的出现,让少爷很快从窗口消失,转移至阳台,他朝小姐喊了几声,这是一个男人粗鲁的呼喝。小姐没有回应,转过身,怔怔地想着什么,神情黯然而忧郁。少顷,默默走到阳台边,朝下张望,乌黑的眼睛,玫瑰色的一张小脸,在阳光的照耀下亮丽得让人炫目。少爷似乎挥手继续朝她喊叫。她蓬松着有点凌乱的长发跑回屋里。这一幕就此结束了。

  是了是了……眼镜先生伸出左右手,拿指头点着阳台,那是少爷,那是小姐,哦哦,开战了……

  他们在吵架吧?有人议论起来,他看上去挺凶的,她不会有事吧?

  开战了,眼镜先生说。接着又左右环视众人,说,这不,开战了,少爷对小姐,有得打了,少爷野蛮,小姐刁蛮,还不知怎么个打法……

  人们有点活跃起来,一个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彼此交换着有点熟谙的眼色,并悄悄地展开了议论。议论少爷小姐将如何个打法;议论如此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令人羡慕的两个命运宠儿天之骄子,还有什么不满足;议论他们的贵族风采,看上去原来并不张扬,虽家财万贯却是简约朴素甚至有一点低调;议论他们才子佳人门当户对的婚姻,将延续传承贵族血脉的天赐良缘;议论这幢昔日象征权贵的小洋楼的前世今生,曾经显赫辉煌的烟花年华,如今落花流水的凋零衰败,以及它的旧主人天翻地覆的坎坷命运……

  今非昔比了,眼镜先生说,他注意到他的话已经产生了影响,有点得意,眯起眼睛,举起一只手指头,在空中慢慢比划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不是寻常百姓,是贵族,人们说,这不,还是少爷、小姐嘛。

  再也不是当年货真价实的少爷小姐了,人们说。到底,今非昔比了……

  贵族就是贵族,眼镜先生说,贵族嘛,从来不是速成的,是带老字号的,看看那些老板式、老古董、秦砖汉瓦;那些酸枝台椅,张张嵌青花瓷的,随手甩出一件来,也是价值连城……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响声,这次大一点了,似乎还夹杂着物体的撞击,以及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叫喊。人们的脖子举得更高更长,议论也更为热烈具体。眼镜先生激动起来,比手画脚地说,少爷小姐肯定是财产之争,富贵之家的财产内讧,几乎从来是避免不了的悲剧,引致豪门崩塌的导火索。有人因此说起一些类似的社会现象,时下的拜金主义,对道德与亲情的腐蚀,说起单位、朋友、亲戚、邻居甚至自家的一些矛盾、麻烦及荒唐事情,发出感慨、叹息甚至骂起娘来。人们又进一步分析评价这场少爷小姐之战,作出打或不打谁输谁赢的种种设想,有人还滔滔不绝谈起自己的婚姻观、择偶观,甚至交流起彼此的家庭状况……引得一些路人也围拢过来,好奇地问长问短,嘈杂声嗡嗡一片。

  开战了,这回,真的开战了。眼镜先生说,等这么久,到底,还是要打,免不了的……少爷小姐,旗鼓相当,谁让谁呢?

  叶晓宇没有发表也发表不出什么高见,但他听得很入心。人们议论中的小洋楼,以其别具一格的厚重和神秘进入了他的视野,勾起他无尽的思绪和怀想。隔着幽深的红砖,他似乎看到了那些曾经华丽奢侈的富贵人家的烟花往事,黑白老电影似的,在里头一幕一幕播放。还有楼上那一双漂亮标致的贵族,他也越发有兴趣一窥究竟。恋爱中的他如今很关心别人的情感经历。当然,他更关心的是那位优雅柔美气质高贵的西关小姐,他见识了她的美丽,高贵之美原来也可以是极具亲和力而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让他迷恋。虽然这气息是陌生的,走不近的,但于他就是有着特别的吸引力。他很关心她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事情。东山少爷看来也不是一个绅士,富人们的爱情原来也浪漫不到哪里去。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大有大的难处。即便是天之骄子绝色美女,即便达官贵人富家巨室甚至贵若英国王妃戴安娜,又怎样?命运之神不会因此就能对你网开一面,恩泽有加的啊!

  浮云……神马都是浮云……

  楼上接下来又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了,很久都没有。偶尔有一点零碎的声音响起,不激烈,不明显,也没有延长和扩大的意思,而且很快就平息了,彻底平息了,平息得像是先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人们又没有什么东西可看了。人们伸着脖子,望着楼上,等待着、猜测着、议论着。又等了一阵,脖子都有点酸了,还是没有动静,半点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挨着房子的那棵柳树,叶子有点婆娑起舞,似乎在讲述什么。人们又议论起来,捡起先前那些话题说来说去。只是那些话题都是炒冷饭了,炒来炒去都有点淡了、陈了、寡了、乏味了。等是最烦人的。大家都有点急,有点扫兴,有点不耐烦和怀疑了。

  怎么回事,还打不打呀?

  要打就快点,早打早散……

  也不知真打假打……哎,等半天,这有啥看头?

  就算真打,也不会出来,人家是贵人,贵人不露相嘛,越贵,隐得越深,怎么会让你看到?

  有人甩甩手,转身走了。有人走出几步,回头望望,犹豫着,又走回来。继续有路过而停下的看客。楼前仍然围着一堆人。中午的气温有一点高,围在一起的人,似乎闻到一点人体的味道、汗的味道,在慢慢散发出来。大家略略站开一些,继续等待、议论、观望、猜测、评价。谈着会打起来或不会打起来的种种可能,万一打起来会有怎样的局面和结果,要不要对西关小姐援手施救,必要时要不要打电话报警等等。都在等待事情的进展,给出最后的答案。议论得最为投入和热情的是眼镜先生了,他就是一个领头人的角色,也是最为铁杆的守望者,看来,不看个水落石出他是不会罢休的了,他甚至跑到附近的小食铺买了一大碗牛杂萝卜,跑回来站着吃,捧着碗,哧哧哧,响亮地吹着咕咕冒热气的汤,起劲地咂着上下嘴唇,又悠悠地点燃了一根烟,吞云吐雾着,那香辣辣的牛杂萝卜味道混着烟卷的味道,浓郁地飘散开来。

  叶晓宇本来也打算再多看一会儿,尤其刚才那一幕,那位清丽淡雅秀气飘逸的西关小姐让他记住了,让他生出一点莫名的怜爱之心,朦胧微妙的感慨,他关心她的处境,希望她不要受到欺负,希望东山少爷能善待她,他一直等待她的再次出现,希望能看清楚她的表情。看半天,也许他想看的就是这个。他只是想看看她,想象她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可是她不再出来。而他,由于时间关系,不能再等下去了,时间已到正午,他必须得离开了。

  喂,好像,有情况,是不是又开战了?吃牛杂萝卜吃得嘴巴出油额头冒汗脸膛发红不亦乐乎的眼镜先生忽然停了吃,竖起筷子指指楼上,咧咧嘴,有点兴奋的样子。

  隐隐约约,楼上又传来一点声音,高而尖的说话或嚷叫,还有物件粗鲁挪动碰撞的声音,被厚实的玻璃窗包裹着,听来有点发闷。

  叶晓宇不由自主又停下来,仰望楼上……

  搞不清他停留了多久,应该不会很久。他不会全然忘了赴女友杜小玲的饭局,他也没有见到楼上接下来有什么动静,没有等到他所关注的少爷小姐的再次登场。

  然而到底还是误了事。杜小玲先他一步到达美食花街的小餐馆。以往的约会从来是男方等女方,今天他是离谱了点,让杜小玲独自坐在那里等了他二十几分钟。

  休闲打扮的杜小玲挺可爱,一件非常简单的黑色短袖上衣,配一条湖蓝色背带工装裤,裤上两只大大的口袋,看上去显得活泼俏皮,有一点假小子的帅气,还有一点淡淡的怀旧复古之风,坐在那里,浑身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杜小玲朝叶晓宇扬起手,喂,你吃饱了吧?她笑着,看上去情绪不错,好呀,你这家伙!

  吃饱什么呀,咳,别提了,简直……好笑,叶晓宇笑着摇头,刚才,在路上……

  我打的过来的,还以为我迟到了呢。杜小玲打断他。

  叶晓宇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在路上耽搁了呢,看了一小会儿风景,其实也没看到什么,瞎折腾罢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真行呀叶大哥,一句对不起能玩死人……杜小玲笑着,她的目光在空中闪烁不定起来,不过你还是太不了解我啦,我的时间,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不值钱,不可以瞎折腾,不是一只破皮球,可以由你高兴,随意玩随意踢的。

  我不会那么浪漫,那么文艺,不会玩这一套,杜小玲垂下眼睛,不会坐在咖啡厅里,等待戈多。

  她的笑容开始冷起来,抿紧了又红又薄的嘴唇,盯住菜牌。叶晓宇赶紧点菜,点了杜小玲最喜欢的菜,点了很多。

  我不饿。杜小玲坐在那里,一下子蔫了似的,没精打采地低着头,盯住自己的脚,怕冷似的耸起双肩,脸上木木的没了表情。

  气氛一下子冷了,静场。杜小玲的冷,是那种有个性的女孩子的冷,矜持果断倔强柔韧不动声色不留余地捍卫自尊的冷。这让叶晓宇有点吃不住。他看到她脸上的失望,为自己对她的忽略生出歉意,同时在心里感到懊悔。他不知说什么好,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能缓解这种局面,什么话都显得生硬笨拙做作别扭不到位,想了半天说了一个蹩脚的毫无新意的笑话,博得杜小玲一个轻蔑的冷笑。

  菜上来了,很精致好看的菜,都是杜小玲喜欢的,一小碟一小碟,像春天的花朵开了一桌。而她已露出兴致大减甚至不屑一顾的眼神。如今的女孩真不是那么具备纯真情怀,一两句好话一两碟小菜就能哄得过去破涕为笑的,男人稍不小心就会遭遇尴尬和冷落,弄不好就埋下伏笔,形成杀伤力,导致感情受伤受挫,松垮散架,甚至土崩瓦解无从收拾。

  到底什么事嘛,你?杜小玲正面看着他,脸上换了一副清纯的表情。

  他只能如实交代。

  就这样,看了半天?

  那洋楼,实在漂亮,与众不同,那情调,那韵味……那位西关小姐……

  到底看到什么了?看了半天,少爷小姐,打没打呀?

  没有。

  那你还看?

  大家都在看,很多人……

  大家看,我也看,排排坐,齐齐看!还真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一个跟屁虫,无聊透顶的跟屁虫!……巧了,刚才我出门,见两只狗在门口打架呢,很漂亮的两只狗,洋气十足,毛色金黄金黄油亮油亮的,据说,是英国马士提夫犬,犬中贵族,不知怎么搞的,打起来了。你咬我,我咬你,扑过来扑过去,打得不可开交,一堆人围着看。早知,叫你过来呀,看个够,看个饱。干脆,连这顿饭也省了,多好!

  杜小玲的刻薄让叶晓宇很不受用,心底泛起的那一点内疚顿时也给搅没了。

  也用不着这么损人吧你。叶晓宇说。

  谁损谁呢,杜小玲笑,你在乎我了吗,拿我当回事了吗?

  火药味很浓了,叶晓宇明白一个导火索即将点燃,他努力沉住气,及时调好了脸色,看着她,想把刚才的故事详细讲给她听。

  杜小玲不接他的茬儿,脸色像平常那样,带一点若无其事的虚飘的笑容,目光飘忽着越过他的头顶,落到对面的餐桌,那对青春恋人在用餐,说说笑笑的很热乎,男的夹了好菜送到女的嘴边,女的佯怒憋紧腮帮强忍住笑不张嘴,男的挨过去,嬉皮笑脸说了句笑话,女的扑哧一下,菜送进去了。

  小姐,埋单。杜小玲朝服务员扬起手。

  怎么,这就走?叶晓宇惊讶,还没吃呢。

  杜小玲不理,利索地掏出钱包。叶晓宇赶紧动。杜小玲已把钱摆在了那里,含糊地嘟哝了几句什么,似乎是说下午还有事呢,本来就没空,简直无聊透顶……说着就站起身来,抓起小挎包,转身匆匆离去。

  叶晓宇一脸怅然地坐在那里,为自己受到的对待红了脸,心里涌起说不出的别扭和郁闷。不小心的一次过失,至于恼到这一步吗?原以为,和杜小玲认识这么久了,彼此相知,关系都很铁了,都可以轻松一点随便一点了,却原来还是随意不得,不经意的一点小小闪失,还是开锅。

  似乎还是头一回,闹得如此彼此不快,叶晓宇拼命抓住对杜小玲的那一点好感,怕它随她刻薄的冷笑飘散而去。

  这就是爱情了吧,常常,就这样,不经意间,成于偶然的小事,也败于意外的有时甚至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也真是,有点无聊,谁说不是呢。

  解释只能在日后。叶晓宇走出餐馆,沿着美食花街,慢慢往回走。他默默地走在中午的阳光下,望着街上涌动的人流,太阳晒在头顶,背上阵阵发烫,像小小的芒刺扎了一身,弄得人好不自在。城市笼罩在温热的气息里,草地上似乎升腾起丝丝缕缕淡白缥缈的云烟。他在人流密集的小广场站了站,看人们快乐地打羽毛球、玩跷跷板、跳街舞,和宠物逗乐、拍照、喝咖啡,到处都是快乐闲逸的人,他的快乐却一下子已丢失了很多,那摆脱不开的郁闷沉沉地压在了心头。生活怎么总是这么让人失意,爱情脆弱得不堪一击,恋人动辄变脸转身,留给你一杯苦酒,现实就是如此。

  他离开小广场往前走。伸向前方的路,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下午的淡黄色的光芒。远远地,又看见了那幢三层小洋楼。他眯起眼,视野里又出现了那流光溢彩的红砖清水外墙,典雅的西式风格的廊柱,宽大的柚木门窗,绿竹掩映的小庭院。换一个角度看,它似乎有了更多的沧桑斑驳,更原汁原味的古旧幽深,更别梦依稀的神秘莫测,那沧桑得有点破旧的厚实的红砖,古老得有点发黑的柚木窗框,庭前廊后郁郁森森枝桠交错的花木树影,被铁锈腐蚀得有点松垮的雕花铁门,所有这些凋零衰败的细枝末节,都默默折射出一个望族曾经华丽奢侈的烟花年华,不管岁月如何冲刷,也冲刷不掉那些精美的本质的痕迹,阻挡不了于不经意间,它们就默默地深刻地进入人们的视野。这破败而精美的建筑,实在是他们难得的怀旧之地。

  依然有人围在楼前,和刚才一样,围了一堆,依然不约而同地,齐齐地,举头仰望。景象和刚才差不多,围观的人数,也差不多。也似乎,楼上依然没见什么动静,寂然无声。这漂亮高贵的小洋楼,它也一直就这样,默然无言,不动声色地立在中午的阳光下,静静注视着下边的人,那些决心把看进行到底的人。叶晓宇站住了,隔了一段距离,此刻,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约而同地,都站立着,伸着脖子,都在看,好奇地看,专心地看,耐心地看,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地看。那些成年人,有的都一把年纪了,也像个受到召唤的孩子,乖乖地站在那里,配合集体做着同一件事情。想到自己刚才也是其中的一员,站在这里泡了好长时间,那么专注,忘乎所以,甚至将杜小玲抛到了脑后,叶晓宇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有点不可思议,觉得自己很傻,很可笑,出来半天,站在这里,傻眉愣眼的,看啥呢?看到啥了呢?那些在马路上傻乎乎随大流凑热闹人云亦云有事没事都跟在人家屁股后头颠的街头看客,从来一向都是被叶晓宇瞧不起的。想必今日,在杜小玲眼里,在过路的旁观者眼里,他叶晓宇也毫无感觉地充当了一次诸如此类百无聊赖的可笑角色了。

  杜小玲恼得也真不是没有道理。

  他想起杜小玲对他说过的一件事:那天,杜小玲乘公交车,上车的人很多,车上十分拥挤,人们纷纷往车厢后头靠。所有座位都有人了,后头却有一个座位空着。一个30多岁的女人站在那空位旁,一只手撑在座位的后把手处。那女人斯文白净,衣着整洁,神情淡然。她站在空位旁,就是不坐。一个年轻女孩看见了那个空位,赶紧挤过去,挤了一半距离,又犹豫着止了步。另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挤了过去,探头瞧瞧座位,又瞧瞧一旁站着的女人,问:你为啥不坐?那女人不回答,只是莫名其妙地矜持地笑了笑,并挪开了一点身子。中年女人想坐,屁股悬在半空之际,忽然又停住了,重新站直,挤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并解嘲地对身边的人说,算了,哪来的好事?那位子肯定有点问题,要是干干净净好端端的,旁边的那个女人早坐了。她这一说,倒真没人再往那个空位挤。车到站了,又上来了一些人。这时,有一个青年男子朝那空位挤过去,一屁股坐下了,他坐在那里,抬头瞧了瞧四周的站立者,露出有点疑惑和得意的眼神,俏皮地笑了笑。

  后来杜小玲将此事告诉了叶晓宇。为什么人们都不敢坐呀?她说,那座位看去干干净净的,什么毛病也没有,就因为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不坐,所有人都因此怀疑那座位有问题。后来,那青年男子坐了几站就下车了,他刚起身,马上有人接了他的班,之后那位子就再没空着。

  随大流,盲从。杜小玲说,人哪,总是这样,就这德性。

  德性,叶晓宇拍着自己的头,说出声来,跟屁虫,傻大头,愣头青,马大哈……

  他走近那堆人,不见了眼镜先生,当然也不是先前的那一群,换过一拨了,都是后来的加入者。依然仰起脖子往楼上望,不时地,相互间询问着、议论着、猜测着、评价着、交流着,打探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切都是刚才的重演。叶晓宇又闻到了那股人们结堆时所散发出的汗的味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晓宇走过去,问。

  没人答,人们顾不上或懒得理他,都仰脖朝上望。

  没什么事吧?叶晓宇说,根本,就没什么事。

  没事吗?没事,那么多人看?一个女人回过头来,瞄了瞄叶晓宇。是个精瘦型女人,三十几岁,尖削窄长的脸,鼻翼两侧点缀着深深浅浅的雀斑,烫了个松松的椰菜花头,一双胳膊交叉着搭在胸前,双腿斜斜地前后叉开,很自信很悠闲很有足够耐心的样子。

  肯定有点事的,肯定。她说。她有一双明亮灵活的眼睛,闪着快乐旺盛的神采。瞧瞧,那么多人在看。

  什么事呀,究竟?

  这不在看吗,女人仰起头,用下巴点了点楼上,一只手的掌心清脆地拍打着另一只手的背部,在阳光的映照下,她的半张瘦脸似乎先笑起来,被口红描过的嘴唇泛出浓稠的油光,听说,打仗呢……少爷小姐过招……东山少爷,西关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