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8月7日,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在直播中放话:开了24年的许昌生活广场店,年底关。
即便对于胖东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小的决定。这家店一年销售额近20亿,利润一个多亿,说关就关。
它2002年1月开业,是胖东来的第一家大型综合商场,一开就是24年。24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大学毕业;放在经济环境下,能存活二十四年的公司都寥寥无几,但说关就关了。
原因是租金。部分业主坐地起价,租金涨得远超合理范围。于东来事后发文解释,追根溯源是2015年前后签约出了问题,合同没能统一签订,个别租户的租金被抬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具体房租涨了多少,胖东来没有说。或许是出于商业保密协议,或许是因为对房东的保护。但不管怎么说,对于这种驻扎多年、投入了大量装修设备和品牌积淀的商超而言,搬迁并非一个轻佻的决定,一定是经过反复权衡与博弈后做出的最终决定。
于东来的回应里有句话,公平、自由是原则,年利润过亿也一样放弃,信仰和开心永远是第一位的。一家超市老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怕是早就想清楚了。
这不是胖东来第一次这么干。
2015年的新乡,同样因为房东翻倍涨租——年租金从800万直接抬到1600万。房东笃定经营十年的胖东来不会走,结果胖东来宣布撤店,全面退出新乡。
消息一出,全城挽留。老百姓挽留,市委领导都出面了。可胖东来没有回头续租原址,而是买下沃尔玛旧址,另起炉灶,开了新店。
后来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原址由大商集团接手,没撑几年就败下阵来,2020年前后关门倒闭,物业长期萧条。网上至今还在传,说房东肠子都悔青了。
说句实话,现在这种经济环境,房东还敢狮子大开口,是有些胆量的。
很多房东有一种迷之自信:以为生意好、客流大,全靠自己房子位置好。位置当然重要,可它是全部吗?
许昌生活广场恰恰是个反例:位置谈不上好,设备老旧,连地下停车场都没有——1996年建的老楼,胖东来入驻之前并不以人气著称;入驻之后,成了当地最热闹的商业地标之一。
新乡的教训更直接:同一栋楼,胖东来做就火爆,大商接盘就倒闭。位置没变,变的是经营的人。
我身边也有类似的例子。南京同曦鸣城,在我看来,位置比景枫金鹰好得多,可就是半死不活;而和景枫金鹰地理位置几乎一样,位于十字路口对面的太阳城,同样也是半死不活。
只能说,位置是死的,经营是活的。
于东来自己说过:任何工作,专业才是最根本的保障。
这不是嘴硬。数据摆在那里:今年胖东来集团累计销售139.5亿元,同比增长24.23%。一家老店关不关,动摇不了这家公司的根基。反过来说,房东要的那点租金,本来也只是胖东来利润表上的一行小字——可人家连这一行小字,都不愿被人捏在手里。
胖东来事件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的情绪反应,许多人根本不顾及事件真相,一味地为胖东来叫好。这既是因为胖东来的形象深入人心,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实体经济面临的困境——实体店苦房租久矣。
抖音有个博主叫勇哥餐饮创业说,专门帮人研判店铺,他反复讲一件事:房租是开店的第一道生死关。食材成本能砍,人工成本能砍,房租一天不交就是违约——它是餐饮里最刚性的成本。他劝过无数人:要把房租当成每天必须赚回来的固定债。
业内也有共识:房租占营业额超过15%,就进了警戒区,必须靠高翻台、高毛利撑着;超过20%,基本等于给房东打工。多少店看着营业额不错,月底一算账,全进了房东的口袋。
麻烦在于,很多房东定价时,锚定的是牛市高点——经济最热那几年的租金。
这个锚更新得极慢。也许是房东对市场不敏感,也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商户已经在店里投了装修、设备,养了多年的客流,搬离的损失太大,只要房租不太过分,他们不会轻易走。房东吃准了这一点,所以不肯降。
可门店对经济最敏感:客流有没有少、消费有没有降,生意人第一个知道。今天还排队的店,明天可能就冷清下来。
一方面是对经济十分敏感的营业额和客流,另一方面是对经济不敏感、不肯随行就市、多年一签甚至逐年上涨的房租。
这个落差,就是今天实体经济的绊脚石。
胖东来,是少有的能硬刚的实体企业。
当年新乡大胖店,年利润六七千万。续租时房东开口,租金从八百多万涨到两千四百万——利润全被拿走,还得倒贴。换成谁,都得掂量掂量。
说实话,能被胖东来租,是这些房东撞了大运。胖东来往那儿一站,整条街都是它的客流——带旺的是商圈,抬升的是周边房价。这些看不见的好处,房东不是不知道,是装作不知道。可惜人在好运中往往不自知,非要把租金抬到人家宁可关店也不续租的地步。
新乡的房东已经后悔过一次。许昌的房东,恐怕也快轮到他们了。
胖东来可以关掉一家年赚一个亿的店,转身自掏65亿建自己的商场。那些指着房租过日子的房东呢?房子空了之后,谁来替他们付这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