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淇然
东京商工调查的数据显示:今年4到9月,日本负债1000万日元以上的企业破产了5373家,同比多了3.8%,连涨5年,创下13年来的纪录。创2013年以来最高水平。
与此同时,另一组数字被大多数人忽略了:同年以“休业、废业、解散”方式退出市场的企业,高达67949家,是破产数的6.6倍。其中,服务业破产数量最多,为1828家,同比增加3.7%;建筑业为1035家,位居第二。
这才是日本中小企业退场的真实图景。不是暴雷,不是清算,而是老板默默拉下卷帘门,注销公司,从此消失。
数字背后的真相:谁在死,为什么死先看结构性特征。破产企业中,员工不足5人的小微企业8092家,占比77%。负债不足1亿日元的企业占76.6%,为30年来最高比例。换言之,倒下的几乎全是街边居酒屋、乡下工程队和家庭作坊,大企业基本安然无恙。
死因更值得细究。2025年,“人手不足”导致的破产达到创纪录的442件,同比大增43%。其中因招聘困难直接倒闭的139件,因人工成本飙升倒闭的195件。
“后继无人”是另一条致命路径。2025年因找不到接班人而破产的企业454家,为历史第二高,连续4年维持在400家以上。其中,老板“死亡”占49.3%,“体调不良”占34.8%,两者合计超过八成。
这意味着什么?一家开了四十年的零部件加工厂,订单稳定,客户忠诚,账上也有钱。直到七十多岁的老板某天突然病倒。儿子在东京做白领,拒绝回乡。厂里的老师傅也六十好几,不愿接手。没有债务危机,没有客户流失,企业就这么跟着老板一起“走了”。
日本中小企业的真正危机,不是经营不善,而是经营者正在老去,却无人接棒。
“三座大山”如何压垮小店表面看,是招不到人和没人接班。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三股力量同时挤压小微企业的生存空间。
第一座山:劳动力短缺推高用工成本。 日本央行2025年3月短观调查显示,全行业人手不足感达到34年来最严重水平。为了留住员工,中小企业被迫涨薪,但涨薪的代价是利润被直接吞噬。帝国数据银行的调查表明,劳动力成本在“高物价破产”中的占比已连续3年上升,首次超过20%。
第二座山:日元疲软推高进口成本。 日元一度跌破160关口,原材料和能源进口价格飙升。2025年因物价高企破产的企业达767家,连续3年增加。餐饮业尤为惨烈——行业价格转嫁率仅为32.3%,远低于全行业平均的39.4%。成本涨了,菜单不敢涨,客人会跑;涨了,客人还是跑。两头堵。
第三座山:利率上升加重债务负担。 日本央行退出负利率后,民间银行平均贷款金利从一年前的0.997%升至1.263%。对于那些本就靠贷款维持现金流的小企业,利息多出几个基点,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比破产更可怕的是“静默退出”那6.8万家休废业企业,才是日本经济正在经历的真正“失血”。
帝国数据银行的统计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关门企业中,49.1%在最后一年仍是盈利状态。老板平均年龄71.5岁,连续5年处于70岁以上。他们不是干不下去了,是不想干了,也没人让他们继续干下去。
这种“盈利性退出”在日本独特的事业承继文化下尤为普遍。很多中小企业主把公司视为毕生信用积累、员工生计和地方关系的载体,而非单纯资产。他们宁愿关门,也不愿把公司卖给“不懂行”的外人。当子女无意接班、职业经理人体系又未建立时,注销就成了唯一选项。
结果就是:GDP统计上看不出剧烈波动,失业率也维持低位,但经济毛细血管正在一条条干涸。那些隐形冠军——区域商社、精密零部件厂、特定材料供应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对中国意味着什么回到开篇那个问题:日本企业真的在“成批老死”吗?
答案是:是的,但方式比想象中安静。 不是轰然倒塌的破产潮,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静默出清。数量上不惊人,结构上却精准地切除了经济中最具韧性、最扎根地方的那部分组织。
日本经历的,是人口结构拐点到来时,小微企业生态系统的自然萎缩。当年轻人向大城市集中、出生率持续走低、创始人世代集体老去,一套运行了数十年的“老板即企业”模式便走到了尽头。
对同样面临老龄化压力的经济体而言,日本的启示不在于“会不会发生”,而在于“发生时是什么样子”。它不总以危机的面目出现,更多时候,只是一扇扇卷帘门在不同街道上,先后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