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界有个说法：全国最大的参茸市场，不在长人参、养鹿的东北，在浙江苍南的灵溪镇，这里的价钱，还比东北产地便宜。苍南一根人参、一支鹿茸、一根虫草都不产，市场占比却有三分之一；从这里走出去的参商，有上万人。

　　一个不产参的地方，凭什么把参卖得比产地还便宜？灵溪的老参商吴在贵，参茸生意是从老街上一家只有四个房间的小旅馆起步的。

　　吴在贵是个木匠的儿子，老家在浦亭的大亭村，少年时跟着父亲学木匠。后来，他把家搬到了灵溪老街。他儿子常说，父亲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家从浦亭搬到了灵溪。到了灵溪，他开过小人书书店，走村入户推销过雪花膏，卖过木材和火柴，也倒卖过衣服。小生意做了个遍，他又开起了小旅馆：三层的民房，一楼做店面，一共四个房间，一家六七口人住一间，剩下三间做客房。碰上客满，一大家子就挤在一个房间里凑合一夜。即便这样，这家小旅馆在当时的灵溪，也算得上像样的了。

　　灵溪这个镇，明清和民国的时候，街上就药店如林。1978年的一天，小旅馆里住进了三个东北客商。一聊才知道，他们大老远跑来，是来卖东北人参的，初来乍到，在灵溪镇上转了几圈，愣是找不到买家，就托吴在贵帮忙打听打听。

　　吴在贵不懂药材，对人参更是一窍不通。为了摸清人参在灵溪能卖什么价，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三个东北人，直奔当时灵溪最大的一家中药店。一看是地道的东北人参，药店里的人都围了上来：「这可是好东西啊。」「谁说不是呢，这么十几根没有七八百下不来吧。」几番讨价还价，药店买下5根，一次结了二三百块钱。

　　接下来几天，吴在贵把旅馆托给妻子，带着东北人跑了观美、桥墩、矾山，分别卖出去1根、2根、3根。连着灵溪那5根，一共卖了11根人参，卖了500多块钱。那时候，他的小旅馆一个房间住一晚，一张床才收8毛钱。一比，吴在贵心里多少有点羡慕，可还是打心眼里替这几个东北朋友高兴。东北人夸他是「人参经纪人」。临走，吴在贵老老实实，照每晚8毛钱，跟他们结了房钱。

　　过了几个月，东北人又来了，带来的半斤人参，也让他张罗着卖了出去。见他跑前跑后，东北人认定他是个实在人：「在贵兄弟，你跟咱哥仨一起去东北吧。你自己也整点人参回来卖，多少比你开小旅店强。」

　　1979年夏天，吴在贵第一次北上，去了辽宁。在东北朋友的指点下，他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参，也知道了不同的加工法子。回来的时候，他背着几根人参，算是正式做起了药材生意；那年10月，他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中药店，专做批发。

　　走这条路的苍南人，还有不少。如今的苍南县参茸滋补品商会会长曹启丹，说起自家的来历：「我们家最早是追着花期跑的养蜂人。」70年代，他爷爷那辈人带着蜂箱在全国各地跑，最远跑到东北的山沟沟里。那时候做药材生意还不太好做，爷爷就偷偷把收来的药材，藏在蜂蜜桶下面，一路带回苍南。一桶蜂蜜，几包药材，曹家的药材生意，从这里起了头。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对药材买卖的管制松了，苍南人看准了这个机会。有人打趣吴在贵是「先锋代表」，跟着他学做人参生意。跟着学的人越来越多，一拨一拨的苍南人去了东北，跟东北的参农搭上了买卖；西藏、宁夏也去了。1985年一年，光是通过邮局寄到灵溪的红参、高丽参，就有3.5万斤，值2800万元。

　　参茸铺子一家挨一家开了起来。1987年，灵溪商场三街一带挨着街开的参茸铺子，有近30家。那年6月15日，苍南县参茸滋补品市场在灵溪开了张，用的是租来的一条街的民房；年轻的曹启丹，也是在这一年入的行。1988年正月，城中路一带的参茸铺子有了120多家，4个月后，涨到180多家。那年4月1日，灵溪的参茸同业工会成立，大家推吴在贵当会长。

　　铺子多了，大家想办个正经的市场。有人不看好：苍南不产参茸，做参茸生意已经是无中生有，再办个参茸市场，岂不是天方夜谭？可在苍南，无中生有的市场不止这一个：这里没有码头，一个排进全国十强的水产市场，照样扎了根。商户们还是一起找到县里，把心愿说了。90年代初，市场真办起来了，经营户200多家，一年成交10亿元，1500多人在这个市场里讨生活。那几年，是灵溪参茸最红火的时候。

　　好日子没有一直往下走。1996年，国家认定了17个中药材专业市场，名单里没有灵溪。1999年，受国家政策上的限制，灵溪的滋补品市场被责令关闭。那阵子人心惶惶，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商户关上店门。经营的地方搬了好几回，136户经营户甚至借用一处副食品仓储中心，办起了农副产品市场。

　　可市场关了，人没散。吴在贵的铺子，一天也没关过。那几年，东北三省的各类人参，仍有八成以上在灵溪集散。到2002年，苍南的参茸生意，做到了全国人参交易量的一半以上。

　　2005年5月，好日子回来了。灵溪建成了一座浙闽农贸综合市场，占地121亩，400多个店铺，参茸买卖总算又有了正规的地方。吴在贵二话没说，搬了进去。这一年，灵溪的经营户从东北三省买进西洋参、红参、白参4500多吨，鹿茸8吨，冬虫夏草2吨，别的中药材1万多吨，一年交易额16亿元，货卖到了全国，也卖到了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第二年4月，灵溪得了「中国人参鹿茸冬虫夏草集散中心」的称号。

　　参凭什么比产地还便宜？曹启丹的回答，是一场一场的硬仗。

　　「在东北收药材，是场硬仗。」每回进山之前，都得先凑一大笔现金。温州商人最拿手的，是抱团去收：几十号人带着现金，一起进山沟。在他看来，好处明摆着：人多势众，供货的不敢随便抬价；钱带得足，遇上好货，当场就能吃下。苍南的经营户，直接跟参茸、虫草产地的农民打交道。收回来的，也不是别人加工好的成品：「现在去产地采购，我们都是直接买鲜货回来自己加工。别人加工好的成品虽然省事，但质量哪有自己把关来得可靠。」

　　要我说，苍南人手里没有一根参，有的是两样东西：一群一起进山的买家，和一群散在全国、一起卖货的老乡。进山的时候人多、钱足，价钱压得下来；鲜货拉回来自己加工，又省了一道；卖的时候，各地都有老乡的铺子等着接货。从收到卖，都是苍南人自己在做，中间少了好几道转手，灵溪的参，才卖得比产地还便宜。

　　这些老乡的铺子，开得满中国都是。从灵溪走出去的「参商」，在上海、杭州、广州、普宁、磐安、亳州都有，据不完全统计，人数上万，商户超过一千家。1996年那份17个市场的名单里，亳州、普宁、广州清平都在，这几处后来都有了苍南参商。

　　林正春就是其中一个。他是第一批去浙江磐安做药材生意的苍南人，到2024年，已经在磐安的药材城做了20年，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都在那边安了家。磐安的药材城里，外地来的客商占了四成。

　　灵溪本地的市场，这些年一直在长。2017年，灵溪参茸市场里有298家专业商户，交易额到了30亿元；2023年，销售额涨到40亿元，从业的有5万多人。越来越多的外地客商，专程跑到灵溪来进货。曹启丹说起来很有底气：「我们灵溪的药材市场，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

　　收参的脚步，越走越远。到2016年，吴在贵68岁，从带着东北人上街卖参，到开药店，再到参茸市场，这条路他走了快40年。他当年那家参茸经销的铺子，后来做成了一家企业，如今的负责人吴锡勇，在西藏那曲设了5个冬虫夏草收购点，在长春双阳设了鹿茸收购点，一年收购额600多万元；还在辽宁桓仁种人参，在宁夏中卫种枸杞，在吉林延边种桑黄，加起来1500多亩。

　　曹启丹自己，从1987年入行，做到了商会会长。他的店里，冬虫夏草、燕窝、西洋参、高丽参摆得满满当当，鱼胶按产地、年份、规格分得清清楚楚。年轻人都在做电商，他还是更看重面对面的生意，批发的老客户，「一个电话就能下单，靠的就是这份信任」。

　　这一行的日子，一年到头跟着产地走，「八月十五上东北，五月天进西藏。」每年中秋一过，灵溪的参商，就该往东北的山沟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