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扔掉的旧衣服,正在非洲被人抢着买。这话不是形容。广州一家做二手服装出口的公司,创始人说得很直接:「在非洲买二手衣服得靠『抢』。」他那家公司2023年出口二手服装的交易额,超过四个亿。更少有人知道的是中国在这门生意里的位置:按联合国贸易数据库的统计,2021年中国的二手服装对非出口额已经位居世界第一,成了非洲和东南亚二手服装市场的第一大供应商。而在中国进去之前,非洲这个市场七成以上是美国人的。
一件被主人丢下的旧衣服,怎么就成了能出口、能赚钱、还能把老牌供应商挤下去的生意?
先从你手里那件T恤说起。上门收货的人从你手里收,按2022年的行情,一斤两毛到一块钱。收上来送到分拣厂,价钱按品类拉开:夏装一吨七千多元,毛衣这样的秋冬装,一吨只有五六百元。
同样一吨衣服,差了十倍还多。毛衣料子厚、分量足、当初买的时候也贵得多,怎么反倒不如一件几十块的T恤?
因为这条链上判断一件衣服值多少钱,用的根本不是你那把尺子。它只看一件事:这衣服还能不能被人穿上身,而且是被非洲、东南亚那边的人穿上身。
非洲和东南亚天热,T恤、衬衫、单裤是穿得上的;毛衣、羽绒服运过去卖给谁呢,压在仓库里就是成本。这个道理不难想,价目表上那十倍的差价,多半就是从这儿来的。
所以在这门生意里,衡量一件衣服的从来不是它的吊牌价,是地球另一头有没有人正需要它。
你那件穿旧的T恤,对分拣厂来说是硬通货。你那件毛衣,是原料。道理讲完了,接下来是这门生意真正的手艺。
最前面那一段最辛苦。一斤两毛到一块钱收,一吨是两千斤,算下来一吨货的进货成本在四百到两千块之间。送进分拣厂能卖到几千块。差价看着不小,可他得出车、雇人、租地方堆货,刨掉场地和人工,每吨净收入在两百到两千元之间。收十吨,挣的是辛苦钱。
真正把价钱拉开的是下一段。同样一吨货进了分拣线,出来就不是一吨货了,是一百多堆。夏装那一堆按七千多一吨走,毛衣那一堆按五六百一吨走,鞋、包、床品各有各的价。
同一批东西,混着卖是一个价,分开卖是另一个价。分拣厂挣的就是这中间的空间,当然还要扣掉人工、场地和损耗。
所以这门生意真正的手艺不在「收」,在「分」。
那条分拣线长什么样?几年前有记者去过山东枣庄滕州的一家分拣厂。五千平米的车间,四条分拣流水线,三台压缩打包机,据说是长江以北最大的旧衣集散出口点。干活的基本都是附近村里的人,早上八点上工,下午六点收工,日均分掉十五吨左右的衣服。
流水线两边,每个工人只管一类。她们身后立着的铁框,最多能有三十个。
分得有多细?裤子先分男女,再往下分短裤、七分裤、九分裤、破洞牛仔裤;上衣按面料分纯棉、针织、化纤,同时还要分男女的T恤、衬衣、外套;书包要分学生书包、电脑包、皮包、单肩包、双肩包。整个厂子分出来的品类,有一百四十多个。
有位六十五岁的大姐负责分内衣,她说得特别实在:「都分级,你看这些干净的是A级,那些孬货是B级,还有泳衣泳裤也要单分一堆儿。」
她还说过一句让人印象很深的话:「都有用,丝袜会分在一起,内衣会分在一起,帽子放在那一边,都打包。手中的布娃娃也会分在一起,打包,都不浪费。」
都不浪费,这四个字是这个行业的底色。
另一位负责上料的大姐,对这活儿的评价是:「活不累,一直蹲坐着腰疼。」
这活儿为什么是人在干?在这家厂子里,一件衣服是什么料子、什么成色、还能不能接着穿,靠的是工人上手摸一把、抬眼看一遍。一百多个品类怎么分,最后全落在流水线两边那几双手上。
分完之后是打包。质检的人再过一遍,稍微有点破损褪色就挑出来,剩下的称重、送到打包区,液压机一压,变成一个个规规整整的长方体。打包好的货堆在门口,每一包上贴一张A4纸,中英文写着里面装的是什么。
打包工是按件算钱的,一天下来两百块上下。这活儿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包里翻出来的东西,谁捡到算谁的。厂长自己就在二次质检的时候捡到过金戒指、银戒指、硬币,还有六百块现金。有回一枚戒指直接从包里掉出来,落在他鞋上。
你想想,那枚戒指原本在谁的抽屉里,主人是不是找过它,最后怎么跟着一件旧衣服上了流水线。这些没人知道了。
打好的包从连云港上船,漂约三个月,到肯尼亚、乌干达这些地方。到了那边,才是这门生意真正热闹的地方。
先进一级批发商的仓库,再转二级、三级,最后散到地摊上。一条连衣裙刚开包的时候能卖七八美元,过一阵折下来,一美元能挑好几件。
有报道写过乌干达坎帕拉集市上的场面:刚开包的衣服价格往往最高,一群女人围在地摊前挑货。
为什么要抢?看一组数字就懂了。按前面那家出口公司梳理的情况,非洲市场上大约有一半人穿的是二手衣服,只有一成人买得起新衣服,还有四成人连旧衣服都买不起。
在肯尼亚,五千四百万人口里,有几百万人靠二手衣服这个行当谋生,占了这个国家劳动人口的近一成。
这不是什么边角料生意。对那边的很多人来说,这是穿衣服的主要来源,也是养家的主要行当。
而按2021年的数据,供货的第一大来源是中国。2021年,非洲进口的二手服装总额是18.4亿美元,其中来自中国的有6.24亿美元。光是肯尼亚一个国家,中国货就占了四成以上。那一年,中国对非洲的二手衣出口比上一年涨了123%。
开头说的那个「七成以上是美国人的」,指的就是这个市场在我们进来之前的样子。
我们是后来才挤进去的。靠什么挤进去的?我更倾向于认为,靠的就是那条又土又碎的链:走街串巷的回收员、五千平米的分拣车间、一百四十个品类、三十个铁框、一双双手。
前面提到的那家广州公司,把这条链拆成了好几段来做:有专门负责回收的,有负责处理分拣的,有负责出口的,有做国内流通的,还有做再生材料的。一年经手数万吨旧衣,六成以上发往非洲。
创始人有句话说得很有意思:「货出海了,人难出海。」意思是货能漂过去,人却跟不过去;所以他的办法是:「解决不了人的问题,就先解决货。」
这句话听着像句大白话,但它其实是很多中国生意出海时的真实处境。说回那些穿不上身的衣服。
不是所有旧衣服都能出口。够不上「不破、不脏、不烂、不影响接着穿」这个杠杠的,走另一条路。
今年年初,兰州榆中县一个分拣车间的负责人把去向说得很具体:品相较好的,经合作的干洗店消毒之后用于慈善捐赠;深色衣物运到下游工厂,加工成蔬菜大棚的保温被;浅色棉质的发往外省,制成再生纱线,用来生产劳保手套这类东西;质量上乘的那部分,卖给南方的旧衣贸易企业。
分岔多半分在颜色上:回炉纺纱这条路走的是浅色棉布,打碎重纺出来的纱还能用;深色的那批不纺,撕成絮状的填充料压成被子。兰州当地一家厂子就在做这个,供的是高寒地区的蔬菜大棚。
所以北方那些冬天盖着厚被子的蔬菜大棚,被子里塞的填充料,可能就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
一件浅色的棉T恤可能变成一双劳保手套,一件深色的旧衣可能变成大棚被子里的填充料。这条链最值得看的地方,是它给「没用了」这三个字重新划了一次界。
盘子还在变大。按行业研究机构的估算,2024年我国废旧纺织品回收量是515万吨,并预计到2030年,每年被丢弃的旧衣会升到5000万吨;这个行业的年产值,预计在2026年突破千亿元。全球范围看,2023年二手服装销售额是2110亿美元,一年增长了19%。
这些是预测和估算,看个量级就好。但方向是清楚的:这门生意在往上走,不是往下走。
最后还得说回小区里那个箱子本身。它其实分两种。一种是慈善组织设的,按慈善法的规矩,设箱的组织得有公开募捐资格、得备案,民政部门管着。另一种是企业设的商业回收箱,得在箱体上标明自己是谁,进小区要过物业和社区那一关,按规矩还得征得业主大会或业主委员会同意。
这两种箱子都能合规运营,区别在设箱的主体和适用的规矩不一样:第一种要按慈善的那套规矩来,受民政部门监管;第二种本来就是一笔正常买卖,谈不上谁占谁便宜。
真正出问题的是第三种:箱子上印着爱心捐赠一类的字样,背后既没有慈善组织,箱体上也找不到是谁在收。这几年被媒体点名的,也正是这一类。
这个行业眼下确实还是粗的。谁来管,权责还不清楚;一件衣服从回收箱到最后去了哪,全链条追不回来;公益和商业的边界模模糊糊;企业去登记的时候,连一个对得上号的细分类别都找不到。
这些不是小毛病。一个箱子立在小区里,投进去的人默认它是做好事的,那它到底走了哪条路,本来就该说得清楚。
不过这也是所有新行业的常态:先有人干起来,才轮到规矩追上去。回到你投进去的那件旧T恤。
它会被人收走、装车、拉进分拣车间,在一双手底下被扔进众多品类中的某一堆。品相够得上出口标准,它会被压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从连云港上船,约三个月后出现在几千公里外的一个集市上,被一双手从人堆里抽出来。
那双手的主人,可能一辈子买不起一件新衣服。
从你松手那一刻起,它就不归你管了。但它一样都没浪费,甚至可以说,它去了一个比留在你抽屉里有用得多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