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一台原本要发往东南亚客户的德国泵车,在半路上改了方向,被送去了日本福岛。
那时候福岛第一核电站要往里灌水降温,可人靠不近。德国普茨迈斯特手里正好有这么一台机器:一根五十多米长的钢铁臂架,好几节关节,能翻过厂房残破的外墙,把水像浇混凝土一样准确地送进去。它3月21日到日本,第二天就开始往4号机组里泵海水,一小时能打一百六十立方米。后来还不够,这家公司又从德国的工厂调去两台,从美国调去两台更长的。据报道,最先动念的是它日本公司的一位负责人,他看到新闻,主动联系了东京电力和日本首相办公室:我们这里有机器。
同一场事故里,东京电力也找了中国的三一重工,想买一台62米的泵车。据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当年的通报,三一没有卖,而是通过中日两国红十字会,把这台车捐了过去:3月24日上午运抵大阪港,27日下午抵达福岛,三一的人给东京电力的操作手做了培训。三月底,这台长沙造的车开始给1号机组注水。事后,东京电力给三一发来了一封感谢函。
那几天,同一座核电站的不同机组上,两根钢铁臂架前后脚干着同一件事:把水送进人进不去的地方。一根是德国的,一根是中国的。
九个月后,德国那台车的主人在一份合同上签了字,把公司卖给了中国那台车的主人。
一家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五十年、没输过的德国公司,怎么就把自己卖了?这得从头讲起,而且故事的主角不是三一。
1958年,一个二十六岁的德国青年做出了一台灰浆搅拌机。他叫卡尔·施莱希特,普茨迈斯特就是从这台机器起家的。业内后来管这家公司叫「大象」:工地上把混凝土一路送上几十层楼的那根「大象鼻子」,就是它的招牌。福岛那一次,是把这根鼻子反过来用,不往上送料,改往楼里灌水。
它强到什么程度?中国驻法兰克福总领馆当年的通稿里,措辞很讲究:普茨迈斯特是「中国以外的全球混凝土机械制造行业第一品牌,在除中国以外的全球市场中处于绝对领先地位」。它五分之四以上的销售收入,来自中国以外的市场。
2007年,大象站在山顶上。据哈佛商学院后来那份案例,它2000年的营收是4亿欧元,2007年做到10.9亿欧元,净赚6000万欧元。这两个数我得说句实话:只在那一份案例里找到,而同一份案例里另一个年份的数字,跟别处又对不上,所以不当铁证,只说个大概。那几年,它一年能做十亿欧元出头的生意,是这一行公认的头名。
然后山塌了。金融危机一来,欧美的工地大片停了。还是据那份案例:这家公司出现了五十年来的第一次亏损,欠银行的钱接近三亿欧元。2009年,施莱希特退出日常经营,接替他坐上CEO位子的朔伊希,是银行方面指派的。那一年,老爷子七十九岁。一个人二十六岁做出第一台机器,七十九岁把方向盘交给债主派来的人,这中间是什么滋味,隔着这么远,我们只能猜。
同样在那几年,地球另一边的工地热闹得不像话。据行业统计,2009年,中国的混凝土机械卖了450亿元;2010年上半年就做了506亿,比上年同期翻了一倍还多;到年底,全年突破900亿元。一年翻一番。三一和中联两家,占了全行业四成。也是2009年,混凝土泵市场的头把交椅,按销量算,换了人。
把这两组数字并排放着看:一边是五分之四的生意压在欧美、眼看着工地停摆的德国公司;另一边是一个一年翻一番的市场,而且它就长在大象几乎没怎么经营过的那个国家。大象不是被一台更好的泵车打倒的,它是被自己脚下的主场,一点一点抽走的。
2011年底,摩根士丹利手里攥着一份潜在买家的名单,三一和中联都在上面。这两家公司总部都在长沙,隔得不远,相爱相杀多年,这一回,在法兰克福碰上了。
接下来的事,快得不像一笔3.6亿欧元的买卖。据哈佛商学院那份案例:2012年1月11日,梁稳根飞法兰克福;1月16日,协议签署推迟;1月20日,字签了。三一德国联合中信产业基金,以现金对价3.6亿欧元,收购普茨迈斯特百分之百的股权,三一出九成,中信出一成。1月30日公告,当年4月完成交割。
从飞机落地到签字,九天。
三一重工总裁向文波在发布会上解释为什么能这么快:「我们一直在研究『大象』,连尽职调查都免了——对它的研究比一般的尽职调查都要详细。」他还说了句更狠的:「结婚是一夜的事,暗恋在18年前已经开始。」
动机他也说得直白:在混凝土机械设备领域,三一的销量已经是全球第一,但还不是真正的国际品牌;收购大象,至少让三一的国际化进程缩短五到十年。他还透露过董事会的态度:即使200亿元,也要拿下。200亿人民币,约等于三一混凝土业务两年的利润;这是表态,不是成交价,真掏出去的是3.6亿欧元。可这句表态把买卖的性质说透了:这不是抄底,是等。等的不是一个便宜价钱,是一块自己短时间造不出来的牌子。
消息传到德国,普茨迈斯特的工人在工厂大门外集体抗议。他们怕的事情很具体:中国人会不会把厂搬走,会不会裁人,会不会把这块用了半个世纪的招牌换掉。这种担心不是没由头:中联四年前买意大利的CIFA,市盈率五十几倍,交易之后负债率一度冲到八成,那笔买卖在国内被议论了很久。厂门外的人未必清楚这些细节,但他们知道自己怕什么。
四年过去,第一财经2016年去回访了一趟。据那篇报道:普茨迈斯特在德国的雇员人数保持稳定,全球雇员维持在3300人左右,销售额涨了近三分之一;三一承诺不裁员,并把这个承诺延续到至少2020年;生产没有搬到中国,两块牌子都留着,原来的供应商关系也留着。收购之后的CEO卡奇说:「实际的战略在当时和现在都是严格维护两家公司的品牌和企业形象。」
同一篇回访里,当年在厂门外抗议过的那批工人,他们的工会负责人莱夫勒,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想如果当时的收购方是美国企业,对员工来说会糟糕很多。」
一个德国工会的人,肯替中国老板说这句话,不是客气。这句话买不来,只能四年里一天一天干出来。
这么看,像一笔稳赚的买卖。并不是。先看一个不好看的数:按当年的口径,大象的毛利率只有一成上下,三一自己的混凝土设备是三成往上。「德国制造」听着像暴利,其实那份体面是拿薄利换的,这也是它一遇危机就顶不住的原因之一。再看另一个数:三一2010年上半年的境外收入,只占4%。买下一个「中国以外的第一品牌」,不等于就能在中国以外把生意做起来;牌子可以买,渠道、口碑、当地人的信任,得慢慢挣。还有人的事:被银行派来的那位前CEO朔伊希,后来因为企业文化的差异离开了,他形容自己成了「在聚会上扫兴的人」。一年多以后,三一买下中信手里那一成股权,成了普茨迈斯特唯一的股东,这笔账从此完完整整落在自己头上。
再回到2011年那个春天。两根臂架,一根德国的,一根中国的,在同一座核电站的不同机组上,把水送进人进不去的地方。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九个月后它们会属于同一家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