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的汽车产业曾经是非常厉害,但是就是在这短短几年,一会闹着要裁员,一会投资中国的汽车厂商来获取技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我们一起回忆一下,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上海安亭的产线上,桑塔纳开始下线。有一个细节:上海大众正式生产初期,整辆车上算得上国产的,只有轮胎和喇叭,其余主要零部件都靠进口。德国人把标准立得死死的:质量得不到保证之前,绝不使用国产零部件。合资协议上白纸黑字,七年之内国产化率至少做到80%。可1987年底盘点,这个数字是12.7%。
四十年后,2026年7月9日,德国沃尔夫斯堡,大众总部。监事会的桌上摆着一份管理层的重组方案:停产四座德国工厂,汉诺威、埃姆登、茨维考,还有奥迪的内卡苏尔姆。裁员规模,据多家外媒报道,最多可能到10万人的量级,超过大众全球员工的15%。这四座厂加起来,养着超过4.5万名工人。
表决结果是12票对7票,没通过。但是现在又不赚钱,怎么办呢?
而在这场关厂风波里,被摆上桌的续命方案之一,是把中国研发的大众车,拉回德国的工厂去造。什么?曾经德国是研发的中心,中国负责一部分制造。而现在变成了中国研发,要去德国的工厂制造。这放到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大众为什么把刀架到了自己身上?
压在它头上的不只一件事:美国的关税、居高不下的德国成本、重组本身的开销,大众自己把这些都摆在了台面上。但最大的那个变量,是中国。大众公布的数字:2026年上半年,它在中国交付97.30万辆,同比跌了25.9%;第二季度更狠,42.43万辆,同比跌了36.6%。中国是大众最大的单一市场,这里塌一角,全球的产能就悬空一片。
利润表更直接。大众的营业利润,2023年还有大约225亿欧元,2024年掉到191亿,2025年只剩89亿。三年,砍掉六成。
厂子开着,车卖不动,钱在漏。管理层的算盘不难懂:关厂、裁人、止血。
可是在大众,管理层想关厂,先得过一道别家车企没有的墙。一部专门为大众定制的德国《大众法》规定:设立、迁移生产基地这类决议,要拿到20人监事会里三分之二的多数票,而监事会里劳方代表占10席,足够把这类议案按在桌上。下萨克森州还有另一重分量:它握着大众约20%的股东表决权,又向监事会派驻自己的代表,州长利斯本人就坐在监事会里。州政府早就公开表过态,不会同意任何关厂方案。这一次,劳方加上州方,在监事会里合计过了半数。
7月9日那场表决,12比7,挡下的正是关厂和大规模裁员这些最扎手的部分。第二天,大众官宣的是另一批不用监事会点头的措施:车型最多砍一半,车型变体最多砍75%,年产能压到900万辆左右。刀还是落了,但只落在了产品线上,没落到工厂和人头上。
厂保住了,问题没解决:产能还是过剩,开工率还是不足。这时候,利斯站了出来。2026年6月底,他对德新社说了一段话:「如果我们把现在在中国生产的车放到这里来生产,就能稳住我们工厂的开工率……这是为了稳住我们厂的就业和产能利用率,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在德国之外建新厂。」
这个提议走到哪一步了,得把时间线摆清楚。2026年4月底,大众CEO奥博穆对投资人说,集团在分析哪些自家的中国车型适合欧洲;5月,他又在员工大会上专门澄清,当时并没有和中国厂商谈共用欧洲工厂的事。6月底,利斯把提案摆上桌;7月初,德国《商报》援引多名集团内部人士报道,一份检查委托已经下达,范围包括从中国整车进口,也包括在欧洲生产整车或者部件,茨维考被列为可能的生产地点之一。这层报道出现在那次澄清之后,而且至今没有官方确认,方案仍在可研阶段,也可能被放弃。
那凭什么是中国的车?凭什么一家德国百年车企的工厂,要靠中国研发的车型来「稳开工率」?
大众这三年在中国干的事,就是答案。2023年7月,大众宣布掏约7亿美元入股小鹏,拿下4.99%的股份,当年12月完成交割。在合肥,大众建起了VCTC,按大众官方的说法,这是它在德国以外功能最全面的研发中心。这个中心交出的成绩单,同样出自大众官方:整车开发周期缩短30%。还有那个叫CEA的电子电气架构,大众集团第一个面向中国市场的区域式架构,由小鹏、VCTC和CARIAD中国联合开发,18个月就完成了首次交付。大众给中国平台定的目标,是比自家的MEB平台降本40%,CEA就是给这个目标干活的。宣传这套架构的时候,大众官方文章的标题里用了一个词:China Speed,中国速度。
这些都是大众自己口径里的数字。它们解释了州长的提案为什么会被当回事:当年是德国图纸拿到中国来造,现在讨论的是中国研发的车拿回德国去造。「市场换技术」这四个字,四十年后被大众自己活成了一个回旋镖。
当然,反对的声音也在,而且分量不轻。据多家德媒转述,大众的CFO安特利茨在《法兰克福汇报》上警告:不能去制造那些来自中国的、毫不相干的竞争对手的车,还给这些车配上大众的品质形象。奥博穆自己也谨慎,4月底那次表态里他还说过:现在决定是否在德国本地化一个中国平台,还为时过早;真要做,也优先用自家平台。
安特利茨那句话里,有个词眼熟:品质。四十年前,大众拒绝中国零件的理由,是「质量得到保证之前绝不使用」;四十年后,大众内部反对中国车型的理由,还是「品质形象」。词没变,变的是攻守:当年这个词挡在中国零件前面,中国工厂只能一个件一个件地熬;今天这个词挡在中国整车前面,可德国工厂的开工率,正等着这批车去填。
名单上有座厂最扎心:茨维考。这座萨克森小城是奥迪的出生地。1909年,奥古斯特·霍希在这里办起自己的第二家汽车公司,因为商标官司用不了自己的姓氏,把德语的「霍希」(意思是「听」)翻成了拉丁语,Audi这个名字就此诞生。2019年11月,大众投了约12亿欧元把茨维考整个改造成纯电工厂,第一台ID.3在这里下线,默克尔亲自到场,大众当时的新闻稿说,它将成为欧洲最大、最高效的电动车工厂。六年过去,ID.3的改款2026年夏天还会在茨维考投产,但按目前的计划,2028年这条产品线就要整体挪去沃尔夫斯堡,厂里的产品正在一件一件被抽走。它出现在关厂名单上,同时又是「造中国车」的候选厂址。一座厂的生死,两头都悬着。
这场风波里还有一个人,位置最特别:大众中国的CTO吴博锐,德文名字Thomas Ulbrich。他1992年在沃尔夫斯堡工厂的物流岗入行;1996年去了长春的一汽大众管物流;1999年回国,任埃姆登工厂的物流负责人;2008年进入大众商用车的管理层,在汉诺威主管生产;2010年到上海,任上汽大众技术执行副总裁;2018年到2021年,他是大众品牌主管电动出行的董事,茨维考的电动化改造正是在这个任期里完成的;2024年4月起,他坐镇合肥,出任大众集团中国CTO兼VCTC的CEO。
把这份履历对着关厂名单放一起:埃姆登、汉诺威、茨维考——四座上了名单的工厂,三座在他的履历里。而他现在管着的合肥研发中心,恰恰就是「反向导入」设想里那些车的娘家。一个德国工程师干了三十多年,前半程在德国的工厂里长大,后半程看着这些工厂排队等一个来自中国的答案。
四十年前,中国工厂造的轮胎和喇叭要德国人验收,今天,中国研发的车型已经走进德国州长的公开提案和媒体所说的可研清单,成了给德国工厂稳开工率的候选答案。
这就是中国制造的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