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8月18日,商务部联合八个部门发了一份文件:《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九个部门,十八条措施,篇幅很长,核心却不难理解——让县城和乡镇的消费活起来。
当天国新办的发布会给了个数据:乡村消费品零售额累计同比增长2.4%。
增速不算差,但文件想要的显然更多。
十八个条目里,最受关注的是金融支持:支持符合条件的批发零售企业和服务企业发行债券、上市融资。
翻译过来就是,鼓励做零售的、做餐饮的、做生活服务的公司,去资本市场筹钱,然后往下沉市场扩张。
同时,在县域新开连锁门店的商贸企业,还能申请创业担保贷款,政府贴息。
此外,流程也在简化——连锁企业下沉,开超市、开市场,审批提速,同一县域还能“一照多址”。
如果把十八条逐条读完,会理解到,这份文件,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喂供给。
给货,鼓励大企业把优质商品送进县城,城乡同款同质;
给厂,支持流通企业建柔性供应链,做自有品牌;
给渠道,建商业综合体、区域首店、核心商圈;
给审批,用地弹性出让,流程一路绿灯。
但遗憾的是,十八条,没有一条是在往老百姓兜里塞钱。
这几乎是政策的本能。供给侧的事,政府看得见、摸得着、能考核:审批可以提速,园区可以落地,企业可以上市。而需求侧是另一回事——让老百姓有钱花,意味着就业、收入分配、社保兜底,哪一个都是慢功夫,哪一个都见效慢、不可控、难汇报。
于是所有“促消费”文件,最后都长成了“促供给”的样子。
但乡镇消费的瓶颈,从来不在供给侧,在消费端。
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天,新华社放出了另一条消息。市场监管总局称,截至7月底,下沉市场的个体工商户数量,是企业数量的两倍多:209比100。
不要把这个数字当繁荣。它更可能说明另一件事:县域里没有足够的企业岗位,人进不了正规就业体系,只能自己开个店、支个摊,把自己雇了。7800多万户个体工商户,86%以上在做服务业。做餐饮的、做装修的、做配货的,什么样的都有。他们多数是夫妻店,一个人当老板,一个人当店员,起早贪黑,把一家人的日子都押在这间铺子上。
换句话说,县域经济里早就有远远多于城市的供给资源——那7800万个个体户,正嗷嗷待哺。
这里补充一句,一二线城市个体工商户和企业的比例,是85比100。企业数量是压过个体户的,那才是正常状态。
如果政策顺着这条线走,给个体户的福利、工作条件、经营环境加一层保障,那当然好。
可这份文件重点指向的是另一件事:把连锁企业、品牌首店、平台经济,进一步推下去。鼓励区域首店落地,鼓励平台给县域新入驻商户降佣金——听着都是好事,可对象是品牌和平台,不是街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吃店。
十八条翻到底,对个体户的安排只有一条:优化“个转企”流程。不是给你撑腰,是让你升级成企业,再去跟企业竞争。
这场竞争从来不是公平的。连锁品牌有供应链议价权,进货便宜;有政府贴息的贷款,扩张不缺钱;有平台流量倾斜,顾客在手机里就能看到它。
个体户有什么?一条街的人脉,十几年的手艺,还有一双手。
当品牌连锁带着资本和流量下沉的那一天,县域里那些靠街坊生意活着的个体户,正在被缓慢地挤压出清。
把这两条新闻放在一起看,我对“激发县域消费”这件事,真的没那么确定。
我只能说,县域鼓励的这些产业,正在抢夺县域经济本来就不多的消费潜力。
政策把家庭的钱,从个体户的服务半径里抽走,灌进了品牌厂商的供应链。
这个逻辑让我不太舒服,因为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林毅夫在《解读中国经济》里讲过这么一件事。
建国后我们选择优先发展重工业,可那时候资本极度稀缺,工业积累从哪来?
办法是扭曲要素价格:压低利率、压低工资、压低原材料价格,最要害的是压低农产品的收购价格。
配套的制度是统购统销——粮食由国家统一收购、统一销售,农民手里没有定价权,只能按计划价把劳动成果交出去。农民创造的价值,就顺着这条价格通道,源源不断地流进工业部门。
学者估算,1978年“剪刀差”的绝对量达到364亿元,相当于农业部门新创造价值的四分之一以上。也就是说,农民每创造四块钱的财富,就有一块多被抽走,去养一个当时还很弱小的工业体系。
林毅夫把话说得很克制:这套战略让中国在很短的时间里建起了完整的工业体系,这是事实;但代价同样清楚——农村长期贫困,城乡差距从此拉开。
而这个代价,落到了中国最朴素、最能吃苦、最不会叫屈的群体头上。他们的委屈,不会造成社会的不稳定。
现在,我在现实里看到了相似的苗头。
个体工商户拖家带口,勤勤恳恳,也是中国最稳定的群体。资本把手伸进他们的饭碗,从本来就不多的县域消费里抢份额,大概也不会引起太多波动。
这份“稳定”,和国家当年放心地拿走农民的那一份,逻辑是一模一样的——都建立在“他们最能扛”这个判断上。当年抽的是农产品剪刀差,今天抽的是县域消费的份额;当年养工业,今天养品牌供应链。抽法变了,被抽的人没变。
可这种效果是好是坏,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一件事:个体工商户既是供给资源,也是普通小市民。如果他们赚不到钱,消费观念就会更保守,消费行为就会缩回去。他们缩回去,县域的消费就更冷,大企业就更没生意做,于是更用力地抢。
或许这是个死循环,或许事情真的会有转机——更有可能,这个文件只是一个表态,最终的落地尚未可知。
但不管从哪个数据来看,目前的情况,都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周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