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云阳20万面工撑起全国面坊

2026-10-30 16:29:2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全文摘要:重庆云阳县户籍人口 133 万,当地不产小麦,却有 20 多万面工外出从业,在全国开设 7 万多家面店、面摊和面条企业,约每 6 人中就有 1 人从事做面相关行业。

  菜市场里卖鲜面条、饺子皮的那间小铺,老板很可能来自重庆云阳。这个县几乎不产小麦,却走出了20多万面工,在全国开着7万多家面店、面摊和面条企业。云阳户籍人口133万,差不多每6个人里,就有1个靠做面吃饭。

  云阳面工中间流传着四句话:「世人赞我玉面郎,金丝银线出作坊。五湖生根不做客,焉知家乡是云阳。」很多人吃了他们做的面好多年,也不知道云阳在哪儿。一个不产麦子的地方,怎么把面卖进了全国的厨房?答案,跟一台手摇压面机有关。

  云阳人做面,相传跟盐有关。按当地面工陈绍全的说法,约2000年前,云安(今天是云阳的一个镇)的盐业兴起来,各地商人汇集,盐运了出去,外地的面粉也运了进来,当地人慢慢学会了做面食。真正让面变成生意的,是后来一顿顿打牙祭的饭。

  上世纪70年代,陈绍全的父亲和一些同乡,在湖北宜昌一家钢厂做工。每到下雨天或者休息日,大家就聚在一起,做家乡的包面打牙祭,也就是抄手:薄薄的面皮裹上肉馅,煮熟了,再浇上辣椒等调料,麻辣鲜香。做的次数多了,旁边的工友也凑过来尝,尝完都想买。家里做给自己吃的东西,头一回让人看出了能卖钱。

  改革开放初期,云阳机械厂造出了一种手摇压面机。和好的面放进去,一摇,先碾成片,再切成条。原来全靠揉、擀、切的活,变成了半自动。云阳鱼泉、江口这些地方的年轻人,买了面机就往外走。

  当年出门的样子,今天听着都累。一位早年的面工回忆:「我们最早是八十年代初从云阳坐轮船外出,肩扛背挑着面机,第一站就是湖北宜昌,开始做初级版的干挂面,用报纸包裹,人工切的面,面条长短粗细不像现在这么标准。」也有人背着100斤重的手摇面机,翻过大巴山,在宜昌、西安、北京的街头摆摊。后来三峡工程移民迁建,更多要往外走的云阳人,也跟着做起了面。

  第一批面工出去转了一圈,回到家乡,想多买几台面机,就去信用社贷款。那时候私人很难贷出款,他们就请合作社、村干部作担保,贷到钱,买了两台面机,又出门卖面。生意好做,他们回来跟造机器的商量,手摇的能不能换成电动马达。面机一代代升级,面条也越做越多。

  每到过年过节,出门做面的人回到家,身上穿着新衣服,还带回了电视机、录音机这些「大件」。「出去做面能发财」的说法,很快在乡里传开了。再一打听,门道也简单:在很多以面食为主的地方,居民大多自己在家做面,专门开加工坊的人很少。一间不起眼的小面坊,就是一门少有人做的生意。

  于是更多年轻人跟着在外开面坊的亲戚朋友出了门,从学徒做起,一点一点学。学成了,自己出钱盘个铺面,再开一家面坊。陈绍全就是这么出来的。2000年前后,开一家面坊一年能有20万元左右的收入,背着面机出门开坊,在云阳成了一股热潮。

  手艺学会了,还得把面卖出去。1995年,25岁的陈绍全到了江苏张家港,买了辆摩托车,每天一大早挨个饭馆推销自己的面条。头一个难处就是语言不通。用他的话说:「别人说话,我只能把他望到。」没办法,他找了一位在江苏住了多年的老乡,每次卖面都让老乡跟着当翻译。一辆小摩托车,又载货又载人。

  话说通了,人家还得愿意一直用你的面。陈绍全压面时多压几遍,让面更匀实;又在不提价的情况下,换上更贵、更好的面粉。做出来的面更白净、更劲道,也更耐煮、不糊汤。饭馆用着顺手,第二天才会接着要。

  不是每个人都有师傅带。面工刘兴全没当过学徒,在河南郑州为了养家,硬着头皮入了行。和面、压面的技巧拿不准,他做的面总是不够劲道;扯面时手又不够利落,面条长短不一,卖相也差。有顾客当着他的面说:「你的面不行,没有旁边那家的好。」刘兴全就偷偷去附近的面坊看人家怎么做,摸索了一年多,才做出合格的面条。

  各地吃面的口味还不一样。陕西、山西爱吃劲道的,川渝喜欢软一点的。挂着「重庆鲜面条」「川东切面」招牌的面坊开到了很多地方,面工们守着一个很朴素的办法:当地人爱吃什么样的面,就做什么样的面。陈绍全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北方人做面是因为饮食习惯,可我们是为了生存,为了过上好日子,这种迫切使得我们挖空了心思、全力以赴地去做面。」

  做面的钱,是拿觉换来的。城里的小面坊,大多凌晨一点就起床干活,一直干到早上八九点,先把当天的鲜面送到客户手上、送进面馆,才开始卖自己橱窗里的面。陈绍全做了30多年面,早就习惯了:「一般凌晨一点多开始做面,四五点钟就要往各个饭馆送。」等别人上班了,面工才抓紧时间补觉。面工们自己也打趣:「远看,是要饭的;近看,是压面的。」

  辛苦之外,还得讲信用。跟客户约好几点送货,就绝不失约。饭馆一早开门就要用面,面送晚了,耽误的是人家一早的生意。

  所以,你在菜市场看到的那间小铺,它的生意可能在你起床前已经忙过一轮。北京东南六环附近的新海市场,早上七点开门,面摊上的王志发夫妇已经把当天的鲜面摆进了橱窗。来买面的大多是附近的老主顾,就奔着他家当天做的鲜面来。

  这也是云阳面生意的一个特点:面不用从云阳运遍全国,人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做,把当天的鲜面送到附近的店里和人家。一个县的人,做的是全国很多城市里一片片离得很近的生意。

  先出去的人,又把后面的人带出去。从1999年到2006年,陈绍全先后到新疆、浙江、福建、广西开面坊,带出了一批又一批面工在当地扎下根来。

  再往后,有人开始把面坊做成工厂。2007年,陈绍全在宁波开了一家面条加工厂,到2021年,他在宁波、陕西、重庆、天津等地有了8家厂。他算过:面坊里的半自动压面机,每小时只能压300斤左右;全自动流水线按型号不同,每小时能出1吨到2吨。那几年,云阳的面坊老板在外地开的大型面条加工企业,已经超过20家,除了做面、做粉、做馒头,还做起了酱料和调料包。2025年的报道里有个对比:早年3个人从早做到晚,一年能赚2万块钱就算不错,如今有的企业一年产值已经超过10亿元;光云阳本地,一年更新面机就要花5亿元。

  机器越来越好,人却越来越难接。「面一代」「面二代」当年做面是不得不做,现在多数不希望孩子再干这一行。做面一身面灰,日子过成了「三点一线」,朋友请吃饭都得推掉,因为第二天又得起早。

  想让年轻人愿意接手,就得让做面不那么熬人。如今云阳面在推一种新办法:面条交给大工厂集中生产,原来的门店改成销售和体验的地方,「像个小商超一样」;大家按股份分成,一个城市成立一个联合社。年轻人不用再熬夜压面,把店管好就行。

  新一代里,也有人换了个法子吃这碗面饭。2018年,「90后」陈莉在云阳开了一家面馆,从做面条跨到了开餐馆。陈莉对面的讲究,细到了天气:下雨天,发酵时间要缩短,免得面发酸;晴天,做面的地方要加湿,免得面太干、不劲道。

  1989年出生的宋喜,大学毕业后在银行做了8年信贷员,2022年辞了职,跟父亲一起做面,算是「面三代」。他想得很清楚:「做面条是长期性行业,只要口碑好、品质稳定,时间越长客户越多。」2025年受访时,他做的面比普通面条至少贵一倍,主要卖给对生活品质要求更高的老客户;每天成品只有300斤左右,量还上不去。做一批880斤的干面,父子俩要连着干9个小时,普通面坊两个人三四个小时就能做完。「我们慢是因为工艺更精细。」

  他的面坊只有几十平方米,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直开着风扇。「不能开空调,空调会吸走面团里的水分,面条一下就干了,裂纹更严重。」墙上挂着一张C罗的海报,宋喜说:「C罗这个岁数还那么厉害,我要向他学习。」

  从宜昌钢厂里那一碗包面,到背着面机翻大巴山,再到今天的全自动流水线和几十平方米的小面坊,云阳人做的一直是同一件事:把一根面做好,按时送到别人手上。「五湖生根不做客,焉知家乡是云阳。」面条进了全国的厨房,做面的人也在各地扎下了根,只是吃面的人,很少会想到这碗面的来处,在长江边上一个不怎么产麦子的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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