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鸭子引发贸易调查,欧盟指控倾销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2026-07-17 10:26:4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最近,欧盟要告中国的鸭子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1872年,一个叫詹姆士·帕尔默的美国人,从上海坐船回美国。他的行李里,有15只北京鸭。那趟船走了124天。抵达纽约长岛的时候,是1873年3月13日。15只鸭子里,还活着9只:6只母的,3只公的。一百五十四年后,2026年7月9日,欧盟委员会宣布:对来自中国的北京鸭肉,发起反倾销调查。

  先说那9只鸭子后来怎么了。它们成了美系北京鸭的种群基础。而在大西洋的另一边,英国人也拿到了这个种。1959年,在英国的林肯郡,一个叫樱桃谷的农场开始对它做系统育种。

  育种是什么意思?简单说,就是一代一代地选、一代一代地配,把长得快的、吃得省的、出肉多的挑出来,把这些性状固定下来。这是个要按「代」算的活儿,几十年往里砸。英国人砸进去了。结果是:这只源自北京的鸭子,被改造成了「樱桃谷鸭」。

  然后它回来了,以商品的形式。到什么程度呢?农业农村部的原话是:自2010年以来,我国每年樱桃谷鸭的出栏量均超过20亿只,几乎垄断了我国瘦肉型肉鸭品种市场。

  几乎垄断。而在2017年那笔收购发生的时候,樱桃谷在全球种鸭市场的份额,超过75%。

  种鸭,不是鸭肉。全世界的肉鸭要从哪儿来,源头上这门生意的七成多,攥在它手里。中国也不例外。收购之前,中国80%的种鸭靠进口,每年要为此支付数亿元的引种费。这两个数字说的都是收购前后那几年,不是今天的实时份额。

  一只鸭子从中国被带走,在英国被系统育种、积累出成套的育种技术和专利权,然后卖回中国。中国养鸭的人,得为自己祖先的后代付钱。这确实有点憋屈。

  这个局面持续了很多年。而且它比「多花点钱」更麻烦。种源在别人手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整条产业链,最上游那一环是租来的。人家什么时候提价、什么时候断供、什么时候改条款,你说了不算。

  育种这件事的门槛就在这儿:它不是一台你买得到的机器,它是几十年、几十代鸭子攒出来的数据和性状。你没有那个积累,你就永远只能当买家。

  2017年,它变了。

  那一年,北京首农食品集团联合中信农业,用1.83亿美元,买下了樱桃谷。不是买鸭子。是买公司,连同它的育种技术和知识产权,一起买回来。

  有个细节值得说:卖方不是英国资本控制的公司。樱桃谷当时的持有方,是一家叫London 8的公司,背后是马来西亚的私募基金Navis Capital。这家英国育种公司当时早已不由英国资本控制。

  买回来之后呢?首农往里砸钱。研发资金每年增加大约40%,父母代种鸭的产能扩大了三倍多,在内蒙古建了新的育种基地,年产2.8万组父母代。砸出来的结果,是两个自己的配套系:南口1号北京鸭,京典北京鸭。都通过了国家审定。

  还有一件更底层的事:构建了北京鸭的基因组选择育种技术体系。这个东西不像「出栏天数」那么直观,但它才是真正的地基:它决定了你以后每一代选种,是靠经验,还是靠基因组数据。

  种源的育种权,回到了自己手里。

  不过话得说全:中国肉鸭种源的自主化,走的其实是两条腿。一条腿是把樱桃谷买回来。这条腿的意思是,原来那个「进口品种」,一夜之间变成了「国产品种」。它的基因没变,变的是产权归属。

  另一条腿是自己育。中国工程院院士侯水生的团队,育出了几个自主品种,2023年出栏超过18亿只。两条腿都是真的。把它说成「我们买回来就赢了」,不老实。买回来的是产权和技术平台,真正要靠自己一代一代选育的活儿,还得慢慢干。

  2025年,中国商品肉鸭出栏43.82亿只。这是个什么概念?按农业农村部的数据,2020年中国肉鸭出栏46.8亿只,占全球八成以上。全球每出栏十只肉鸭,八只以上来自中国。

  好,现在说说钱。因为欧盟这次告的,是「倾销」——说白了就是:你卖得太便宜了,便宜到不正常。那中国的鸭子,到底为什么便宜?

  山东省畜牧兽医局有一份官方的养殖成本测算,时间是2024年第三季度。它算的是那些鸭棚里真实的账:一只大鸭,饲养36到38天,出栏毛鸭3公斤。一只鸭的成本,大约22.9元。拆开看:饲料16.3元,鸭苗4.3元,药费0.5元,人工1元,其他0.8元。饲料这一项,占了成本的71%。

  那养殖户赚多少?1.0到1.6元。一只鸭,养一个多月,赚一块多。

  而且这份2024年三季度的测算里还写着一句:这个收益,比2023年同期下降明显。养殖端薄利是明摆着的,但薄利本身,证明不了倾销成不成立。

  因为欧盟申诉指控的,恰恰不是养殖户拿了补贴。它指向的是上游:大豆、饲料这些环节的支持。养殖端的利润薄到一只鸭赚一块多,这是官方数据;上游到底有没有支持、构不构成倾销,这正是欧盟要查一年的东西。

  那欧盟到底指控什么?按公开报道,5家欧盟生产商的申诉指向的是补贴,以及廉价的大豆饲料等上游支持。这个指控抓住了饲料在成本里的分量,可71%只证明饲料重要,证明不了申诉所说的上游支持存在,更证明不了倾销。

  「饲料便宜」和「构成倾销」之间,隔着一整套法律认定。这场调查会持续大约一年,最长可以到14个月。临时性的措施,最快在七八个月内就可能出来。

  这就是我们真正憋屈的地方。其实我们的农民、我们的养殖户,大家赚的也很少。我们把这些产品卖到国外市场,满足了国外市场的需求,让他们享受到了低价的产品。回过头来,还要被他们告。

  接下来,说说欧盟为什么会告。可能有人会算另一笔账:中国对欧盟一年也就出口1.99亿欧元的鸭肉,摊进几千亿欧元的中欧贸易总额里,比例小到可以忽略。

  但是真正的分母不是「中欧贸易总额」,而是欧盟自己的鸭肉市场。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2025年欧盟鸭肉市场估值大约8亿欧元,其中来自中国的进口约1.99亿欧元。1.99亿除以8亿,算术上约等于四分之一。

  在欧洲人吃鸭子这口小池子里,四分之一是中国来的。

  再说说更憋屈的。2025年1到11月,中国整只冻鸭的出口量涨了95.45%,出口金额却只涨了41.67%。量涨了近一倍,钱只涨了四成,这是均价在跌。同一年,国内鸭苗均价同比降了51.72%。

  国内供给的压力在涨,出口的量也在涨,而且往外走的时候,价格是压着走的。

  不过关于「补贴」这两个字,还得说句公道话。农业补贴这件事,全世界都在做。欧盟自己的共同农业政策,2021到2027年的预算是3866亿欧元,约占同期欧盟预算的四分之一。在农业领域,「有没有补贴」从来不是关键,全世界的农业都被政府的手托着。

  但是这些补贴和支持有没有把价格压到不正常的水平呢?客观地说,我们的产品便宜,就是因为我们的效率更高,我们的成本更低。这方面不只是在鸭子上,在很多产品领域都是一样的。他们现在就是找各种的借口、各种的理由,想要拦住中国的产品。但是太难了,因为我们确实是便宜。

  最后,说一个我认为整件事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翻欧盟自己的官方公报,有一份编号2022/C 459/08的文件。

  那是2022年的事。文件里说,欧盟正在准备保护第二批175个中国地理标志。所谓地理标志,就是「香槟」「帕尔马火腿」那一类:只有特定产地的东西,才能用这个名字。那份175个的名单里,第51项是什么?

  北京鸭。

  欧盟早在2022年,就在推进对「北京鸭」这个地理标志的保护程序,不让别人乱用这个名字。而2026年7月9日,同一个欧盟,对这只鸭子发起了反倾销调查。一边在准备保护它的名字,一边在告它卖得太便宜。

  因为来自中国的鸭子真的好吃。

  还有两件事,各自说清楚。2017年,China Daily报道过一个细节:樱桃谷在德国有一座孵化场,当时年产250万只鸭苗,供应荷兰、匈牙利、捷克和波兰。另一边,这次向布鲁塞尔递交申诉的5家企业,欧盟委员会没有公布名字,它们是匿名的。

  至于我们自己这边,2025年4月,国家知识产权局把「北京鸭」认定为国内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产地限定在北京的8个区、46个乡镇。

  一百五十四年前,15只鸭子从上海上船,9只活着到了纽约。一百五十四年后,中国一年出栏43.82亿只商品肉鸭,这个以北京命名的品种在欧洲被告倾销,同时又被欧洲列进了准备保护的地标名单。

  这只鸭子走了很远的路。它被带走,被改造,被卖回来,又被买回去。

  写到这儿,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种源这个东西,为什么值得花1.83亿美元去买?因为它是活的资产。

  一台机器买回来,性能是固定的,会折旧,会过时。而一个种群不一样:它每一代都在变,每一代的数据都在累积。你今天买下的不只是一批鸭子,是它背后多代积累的选育数据,以及一套可以继续往下跑的育种体系。这就是为什么育种被叫做「农业的芯片」。它现在的育种数据,攥在中国人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