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杨灿扬(策论研究者)
8月12日,民政部门户网站公布《2026年2季度民政统计数据》: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327.5万对,离婚登记138.3万对。与去年同期比,结婚登记减少26.4万对;离婚登记增加5.2万对。
将时间轴拉长,趋势更加清晰。2013年,全国结婚登记数为1346.9万对,此后逐年下降。2019年跌破1000万对,降至927.3万对;2022年为683.5万对;2023年略有回升,为768万对;2024年再度降至610.6万对;2025年为676.3万对。
结婚率下降已成长期趋势。这背后,既有初婚年龄推迟的因素,也包含终身不婚比例的持续攀升。
于是,一个叩问时代的话题出现:随着社会发展、观念变迁,婚姻制度会走向消亡吗?
回答这个问题前,不妨先回到婚姻制度的起点,看它因何而生。
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费孝通先生认为,婚姻本质上是一种生育制度。社会为维持自身的新陈代谢,必须持续产生新成员——这需要经过生物性的生殖、社会性的抚育两个阶段。婚姻家庭制度存在的根本原因,在于传宗接代、确保种族延续,而非满足个人的情感、生理需求。
在他看来,婚姻是保障“双系抚育”和“社会继替”的契约。男女只有通过社会认可的婚姻形式,其结合与生育才能被接纳,进而共同担负抚育孩子的责任。
他用“社会结构中的基本三角”来比喻由父亲、母亲和孩子组成的核心家庭。他指出,为确保这种结构的稳定,婚姻甚至是一种限制人们满足生物需求的方式。
上述观点,在他的著作《生育制度》中有系统阐述。
然而,支撑婚姻制度的这几重社会功能,正在被逐一瓦解。
经济共同体功能日益削弱。传统婚姻是生存互助契约,但如今,女性经济独立,社会化服务(外卖、家政等)大幅降低了对家庭内部分工的依赖。婚姻从生存必需变为可选项目。
生育垄断权逐渐丧失。过去,生育须在婚姻框架内进行;如今,多地已放开非婚生育登记,辅助生殖技术也在不断突破,婚姻对生育的垄断被彻底打破。
观念基础慢慢松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传统观念,在年轻人中明显淡化。婚姻从人生必经阶段,转变为需要审慎评估的选项。个体意识的觉醒,使人们更重视个人幸福、自我实现,当婚姻无法保证幸福时,不婚或晚婚便成为更多人的选择。
现实压力逐步叠加。高房价、高彩礼、高昂的育儿成本,一道道现实壁垒横亘在婚姻门前。让很多人不敢结、不想结、结不起。
“婚姻制度终将消亡”的判断,也非毫无依据。但我认为:婚姻制度不会消亡,只会进化。
我们正在经历的,并非婚姻的消亡,而是其功能与形态的转化。
未来的婚姻与亲密关系,将呈现出更多元的形态:
非婚生育与单亲家庭。 越来越多经济独立的女性,选择不结婚或离婚后独自养育子女。
终生同居。以同居替代婚姻,享受亲密关系但规避法律约束。吴君如与陈可辛便是典型,两人长期同居、育有一女,却从未领证。
开放式婚姻。在维持婚姻外壳的同时,允许双方在情感、性关系上拥有更多自由度。
婚姻正在从一种社会强制制度,转向个人化的民事契约。需要强调的是,这一演变是极其漫长的过程。
尽管挑战重重,作为一种稳定的社会结构,婚姻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以西方社会为参照,中国的婚姻制度目前仍算稳健。
纪录片《生活万岁》中,盲人夫妇在黑暗中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令人动容。对他们而言,婚姻是生存之必需。唯有紧密相依,方能抵御外界的严酷。这种深度依存,使二人互为孤境中的唯一光源。
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越法律契约,升华为一种抵抗虚无的精神信仰。当外部世界遍布障碍,婚姻内部便成为温暖港湾,他们用行动昭示:在最不利的境遇中,对关系的坚守,是人类对抗无常的最高形式。
就此而言,婚姻仍是许多人安放情感、确证生命意义的终极载体。
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真实。也有不少夫妻,婚姻虽未解体,生活却早已鸡飞狗跳。“三个女儿均非亲生”“爷爷在儿子去世后发现孙子非亲生”“男子养了22年的儿子竟非亲生”……这些极端个案虽不具普遍性,却无情地戳穿了婚姻的局限:它约束不了行为,保障不了忠诚,甚至在关键时刻,连法定权利都维护不了。
恩爱的盲人夫妇与鸡飞狗跳的家庭,共同告诉我们:婚姻既不是爱情的坟墓,也非生活的万能解药。婚姻制度本身,是中性且复杂的。
婚姻为我们提供了组建家庭、抚养后代、获得社会支持的稳定模板;同时,它也是一个高强度的测试场,将亲密关系中一切美好与不堪放大。
它像一个高难度的“双人项目”,最终能否完成得好,取决于搭档的选择、双方的经营。这是我们最应清楚的一点。
那么,婚姻制度未来将走向何方?
尽管其经济互助、生育垄断等功能已被大幅削弱,但在现代社会,婚姻仍提供着其他关系难以替代的保障:法律上的命运共同体、育儿的最优风险对冲机制、对抗孤独的长期契约。
只要人类还依赖亲情、渴望陪伴、需要安全,只要社会还需要在规范、有序的框架内运行,只要宗教赋予婚姻的神圣意义尚未被彻底消解,就必然需要一个制度来确认、保障这种长期关系。而这,就是婚姻制度不会消亡的根本原因。
面对结婚率下降,我们不必将其定义为危机。某种意义上,这是个体从家族、社会压力中解放出来的标志。人们拥有了更多选择权,可以基于真实意愿,而非外部压力来构建亲密关系。这是社会进步的体现。
当然,如果政策有意引导,更有效的方向或许是:降低结婚与育儿的经济成本(住房、教育、托育支持),构建包容多元家庭形态的社会保障体系,营造尊重个体选择的宽松舆论环境。简单地宣传婚育,甚至催婚催育,只会事倍功半。
这,是交付给时代的考题。
而我们自己,在看清婚姻的本质之后,要诚实地问自己:我有能力承担它带来的好与坏吗?
这,是每个人终将面对的人生课题。
没有标准答案,能够深入思考,就是一种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