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像光一样」。这是去年9月，于东来在许昌胖东来时代广场的面试现场，对着30个刚回到社会的人说的。今年，这句话又被印到了一份公开的招聘公告上。那30个刑满释放的人，在这一年里一个都没有离职。这句话还有个潜台词：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再犯错。

　　我们经常说企业要承担社会责任。可胖东来在承担的，是远超企业社会责任的那部分责任。在别的地方上班只是一份工作，在胖东来上班是一份福利。这一次它又招刑满释放的人，同时还要招一百名退伍边防军人（招聘退伍边防军人是非常光荣的事情，每次讲到这里都要先称赞一下）。但是招聘刑满释放的人，就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所以这次我们来详细聊一聊。

　　于东来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1996年他还在许昌开着一家烟酒店，就和两个兄弟东拼西凑了两万块钱，连夜开车送到北京，几经打听，捐给了中国航天基金会，支援国家造航母。

　　一个朴素的、能够行动的理想主义者，就是这么个样子。

　　事情从今年8月14日说起。那天胖东来发了一份补充公告，郑州新店计划招聘100名退伍边防军人，还有20名刑期5年以上的刑满释放人员，给这两拨人单开一条报名投递通道。招聘100名退伍边防军人，这非常容易理解。边防军人特别不容易，特别需要社会给予更多的关注和更多的尊重。但是招聘刑满释放人员，很多人都想不通，觉得有点危险。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一条：刑期5年以上。

　　判五年以上是什么概念，不用多解释。一般企业真要做这件事，第一反应也是挑轻的招：判得短的、过失的、年轻时候犯浑的。这不丢人，风险小，也说得过去。对照胖东来自己去年那份公告就更清楚了。2025年8月17日那份正式招聘公告写着：刑满释放人员的岗位仅限河南地区投递，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男女不限，35周岁以下，刑期十年以下，含十年；岗位分营业员、收银员、烘焙师、厨师、客服、后勤六个大类。

　　去年那道门划的是上限，十年以下；今年这道门划的是下限，五年以上。一年时间，方向掉了个个儿。去年那扇门，判十年以内的都能敲；今年这扇门，是专门留给判得重的那批人的。

　　这不是把一件善事做大了，是把它往难的那头挪。

　　而且这一步他一年前就说过要走。去年回应外界质疑的时候，胖东来给的说法是：先从中轻度犯罪人员开始，再逐步开放中重度犯罪刑释人员。今年这份公告，就是那句话的第二步。

　　去年那一场是这么开始的。2025年8月8日，于东来发文说新乡第三家胖东来进入招工阶段，名额估计1000人左右，其中20%的岗位规划给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新疆、西藏高原艰苦地区的退伍边防军人。同一条里还有一句：另外规划2%的岗位，给有犯罪史的服刑人员。他写的理由是，想让曾经走过弯路的群体得到尊重和关爱，变成创造和享受美好的主人。两天后他又专门发了一段说明，意思是那些曾经犯过法的人，在接受完刑罚之后，已经是平等的合法公民，社会应该帮他们重新具备融入进来、好好生活的能力。

　　2%，一千人里的二十个。通道开出去，收回来30份简历。

　　2025年9月17日，这30个人到了许昌胖东来时代广场。原本计划录用20个，来的是30个。面试走完，现场宣布的结果是：30个人全部录取。

　　多出来的那10个，没有被退回去。

　　那天于东来说的话后来被拍下来传开了。他说，希望大家不要自卑，不要背包袱，要感恩自己的经历，发挥身上美好的一面，将来能活得像光一样；还说不要觉得见不得人，亏欠人，要更好地理解生命，尊重生命，活出最美的自己。

　　他还说了几句更实在的：你们已经为过去的事情付出了代价，不用觉得低人一等，好好干。他当场表示，工资可以提前给，要确保大家把房子租好，有地方住。一个人刚从里面出来，兜里最缺的就是押一付三的那笔钱，这句话是冲着这个说的。

　　将近一年之后，2026年8月15日，于东来发了一条：好的环境、好的制度、好的文化，胖东来第一批刑释人员进入岗位以后，没有一个离开，都稳定开心地工作和健康地生活着。

　　这句话得掂量掂量。那批人干了快一年一个没走，听着像是他们格外懂得感恩。可胖东来这家公司本来就极少有人离开。2025年前七个月，人员流失率0.94%，光看7月份只有0.14%。放在这个背景下，那批人的去留一点都不特别。

　　这恰恰是最重的一层。要紧的不是他们比别人更感激，而是他们跟店里其他人比没有什么两样：一样地上班，一样地不走，一样地把日子过下去。所谓「稳定开心地工作和健康地生活」，说的就是这个。

　　公告一出来，争议也跟着来了。集中的质疑有两条。一条是安全：刑期5年以上都是重刑犯了，招进超市里天天面对顾客，出了事谁来担。另一条是公平：单开一条特殊通道、给额外倾斜，那对老老实实排队投简历的普通人算什么。

　　公平这条，公告里有直接的回答。那份补充公告的原话是，以上招聘人员的报名及面试流程与其他应聘者一致。开的是一个投递入口，不是一条录取捷径，答题、面试一样都不少。

　　安全那条，得先看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在外面是怎么找工作的。

　　法律上他什么都不缺。《监狱法》第三十八条写得很直接：刑满释放人员依法享有与其他公民平等的权利。《劳动法》第三条也写着，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刑罚执行完那天起，他就是个完整的公民，这一点在法条上没有含糊。

　　可他要是去跑外卖，平台要一张无犯罪记录证明；去开网约车，一样要过这道记录关。就算去应聘一个超市理货员，只要对方问一句有没有受过刑事处罚，他也不能不答，因为《刑法》第一百条规定，依法受过刑事处罚的人，在入伍、就业的时候，应当如实向有关单位报告自己曾受过刑事处罚，不得隐瞒。

　　于是他面前只剩两条路：如实说，这份简历基本到此为止。不说，那叫隐瞒。

　　这条规定当年立法的本意，是兼顾用人单位的知情权和社会公共安全。福州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陈俊秀的判断是，在劳动力市场供大于求的背景下，它被简化成了「一票否决」的筛选工具：成年人的前科信息长期躺在公安、司法、人社等多个部门的数据库里，缺少可撤销、可封存的梯度设计，结果就是一次犯罪、终身标签。唐冬燕律师说得更具体，实践中许多企业直接设一道「无犯罪记录」的招聘门槛，于是用工需求最大、准入门槛本来最低的外卖、快递这些行业，本可以成为这批人回归社会的不错选择，事实上却把他们挡在了外面。

　　这样的人，我国每年有数十万。他们的再就业率不足40%，将近三成在求职时因为「前科标签」被直接拒之门外。

　　卡住这数十万人的，从来不是哪条法律不许他们上班，而是没有人愿意回答后面那个问题：万一出事，谁负责。

　　这个问题没人答，纸上的平等就业权就只能停在纸上。文件说的是「不要拒绝」，胖东来做的是「主动去找」。这两件事之间隔着的，是权利和机会的距离。

　　当然，法律的边界是实打实存在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什么岗位。按唐冬燕的梳理，针对刑释人员的职业禁止在我国法律体系中大量存在，分两类：一类适用于所有犯罪，只要受过刑事处罚就终生不得从事某些职业，比如公务员、法官、检察官、教师；另一类针对特定犯罪，有性侵害、虐待、拐卖、暴力伤害等记录的人不得从事密切接触未成年人的工作，因食品安全犯罪被判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不得从事食品生产经营管理工作。

　　去年那批人是怎么筛的，陈俊秀分析过：这家企业并没有一刀切地放宽标准，而是配了犯罪类型过滤、服刑表现评估、岗位风险分级这一整套机制，在犯罪类型上把暴力、性侵一类的恶性犯罪排除在外。唐冬燕的看法是，如果一个人的前科跟他要干的活儿性质上没有实质关联，比如因为非法采矿获刑的人来应聘超市收银员，用人单位仅凭这条记录就拒绝录用，那可能已经构成不合理的就业歧视。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一视同仁」，是「到底该筛什么」：筛他适不适合这个岗位，还是筛他的档案好不好看。

　　这个答案，8月13日那份公告里已经写出来了。那份给本科生看的公告划了三条核心要求，要有坚定实践和传播先进生活理念的信念，要理解胖东来的企业价值，要和企业有统一的生命追求。第一条的原话是，将来成熟了，能够像光一样，坚定传播并帮助他人、影响他人。

　　第二天那份公告里写的是：活得像光一样，照亮更多人的生命。

　　一处写给重点本科毕业生，一处写给判过五年以上刑的人，用的是同一句话。

　　所以门槛并没有降。这家公司在筛的从来不是学历，学历只是个顺手的替代品：对着应届生用得上，对着这两拨人用不上，那就换一条通道去测同一件事。

　　这一次他押上的东西，比去年重得多。郑州店是胖东来2007年进新乡之后，第一次把店开到郑州。地方选在郑州高铁东站东广场的地下商业广场，这个地下商业广场总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头顶上的郑州东站日均客流量超过30万人次。从选址官宣那天起，这家店就被全国盯着。于东来2025年7月在直播里说过，郑州店的招工会比较难进，因为想去的人实在太多，可能至少得上百个人里挑一个。

　　就是在这样一家店里，他准备留出20个位置，给判过重刑的人。

　　风险不用谁提醒他。20个人里只要有一个出事，标题都是现成的，砸的是胖东来几十年攒下来的那块招牌。可他还是做了第二次，而且把刑期下限往上抬。在我看来，敢往下走的底气是去年那批人给的：一个都没走，跟店里别人没两样。第一批是赌，第二批是证据。

　　时间点也值得说一句。就在8月5日，发这两份招聘公告之前一个多星期，他刚公布了胖东来未来三年的计划：其他帮扶企业的行为、行业会议暂不安排参与；2030年之后逐步把原来规划的几个超市项目做完，然后停止所有经营项目发展；所有规划完成之后，像学校一样，专心做文化研究和企业经营管理的研究与分享。同一个月，他还宣布让一家开了24年的老店在年底停止运营，那家店一年卖二十亿，一年赚一个多亿。

　　这些全是减法。扩张排到了头，不帮同行了，连行业会议都不去了，一年一个多亿的利润说不要就不要。一个已经在给自己收尾的人，本该是最求省心的时候，反倒在这个当口往身上揽了一堆最麻烦的事。

　　这件事应该不会被同行大规模学去。它需要的不是善心，善心大部分老板都有；它需要的是能扛住风险的组织能力，加上一个不必向股东解释这笔账的老板。这两样，多数公司缺一样，不少公司两样都缺。

　　20个名额，跟每年回到社会的数十万人比算不上什么。可一扇门被人推开过一次，和从来没人去推，终究是两回事。

　　1996年他能拿出来的是东拼西凑的两万块，今年他能押上的是一家新店的招牌。三十年过去，于东来这个人办事的方式一点没变：认准了是对的，就自己先掏出来。

　　我周围朋友里，有和于东来特别熟悉的人，和我聊了很久，对于东来特别肯定和认可。我相信这个世界好人有好报，于东来的生意就该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