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希文（媒体人）

　　10月2号、3号，大量游客涌入青海祁连县。几百人找不到住宿的地方，纷纷打电话给当地文旅部门，当地连夜启用两所寄宿制学校宿舍作为免费临时安置点，给400多名游客找到房间。

　　粗略一看，这是一件好事。人民群众有了困难，向当地有关部门求助，工作人员想尽办法、加班加点干活，为群众解决困难。关键是，竟然免费，感动。

　　祁连县文体旅游广电局局长冯玲玲，亲自铺床到半夜，凌晨3点54分还发朋友圈：“即使疲惫，我们仍想尽力给到游客好的体验。偶尔会迷茫，但每当看见游客温暖的认可，便觉得所有付出，皆有意义。”

　　工作人员也表示，：“当晚电话一个接一个，局长担心我们没吃饭，给我们点了外卖，然后我一个汉堡吃了两个小时还没吃完，根本没时间吃呀。”

　　公务员、事业编、临聘人员，他们也是人。

　　这幅一心为人民群众服务的感人画面，在各大媒体宣传。

　　没想到，假期还没有结束，#游客免费住宿舍学生同意了吗#词条，上了热搜。

　　热搜同时，许多官方媒体、自媒体都在讨论，学生同意了没有，党校住不住得下，体育馆可不可以住，甚至有人嘲讽，安排进学生宿舍，为什么不安排在公务员家里。

　　激烈讨论同时，有一点很多人忽视了，这座县城不是孤城。它距离旁边一些城镇并不算远。

　　祁连县距离下辖峨堡镇40分钟车程，宾馆、驿站不少；距离隔壁门源县浩门镇车程2小时左右，酒店很多，配套成熟；甚至距离著名景区张掖市也就3小时车程。

　　可以自驾前往，也可以包车，价格几百块钱，平摊到个人，也不算太贵。根据报道，“剩余游客有的自行找到住宿，有的前往周边地区入住，相关住宿需求都得到妥善解决”。

　　所谓5万人县城涌入10万人，结果只安置了400多人，想必大部人去周边地区住宿了。

　　游客是人，而且绝大多数是有假期、有一定经济实力的成年人和家庭。

　　当地将游客安置在祁连八宝镇两所学校内，祁连县民族中学、海北州第三高级中学，一个是初中，一个是高中。游客离开之后，“多部门进场全面消杀”。

　　我住过校，那时候喜欢读小说，老师不让，我就把小说藏在床铺底下，铺满一层，外面看不出来。所有生活用品、洗漱用品、日记本、零食，都放在宿舍里面。最讨厌别人翻我东西。

　　就这样，在学生本人不知情前提下，东西先是被收拾到上铺，后安排陌生人进来住，再是“全面消杀”。等学生假期结束回到学校，看到的会是一副什么样景象？我不敢想象。

　　更重要的，学生也是人，国家不惜专门制定法律对他们进行保护。

　　以上，列了三种人：文旅部门工作人员、游客、学生。我逐个进行讨论。

　　第一，把文旅部门公务员、事业编、临聘人员当人。

　　通过网络查询，该文旅系统内，大概有3名公务员、25名事业编，共计编制人员28人，还有临聘人员若干。

　　根据《公务员法》、《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公务员和事业编人员不适用《劳动法》规定的两倍、三倍加班费。但临聘人员适用。

　　同时，“公务员在法定工作日之外加班的，应当给予相应的补休”，事业编参照执行。

　　试问，该文旅部门工作人员在国庆假期加班如此辛苦，他们可以享受到法律法规规定的补休吗？可以由财政专项列支，走一事一议，发一点补助吗？临聘人员可以合法合规发放《劳动法》规定的两倍、三倍加班费吗？

　　据我了解，大概率做不到。

　　“一个汉堡吃了两个小时还没吃完”，虽然要安置四百多个人，但工作人员基本吃饭、休息要保证吧？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第二，把游客当人。

　　凭什么用国家经费兜底，给这些游客免费住宿？

　　这些游客，部分开车、部分包车，是有钱有闲的成年人，自己不提前计划，找不到地方住，就找政府？就算很多人是第一次旅行，没有经验，没有提前预定酒店，那发现没酒店之后，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去附近有酒店的城市吗？

　　当地政府应该用国家经费为这些游客个人行为兜底吗？

　　什么叫把游客当人？把他们当做成年人，当做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成年人要对自己行为负责。

　　《民法典》第十八条规定：“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用纳税人的钱，用国家经费，鼓励这种巨婴行为，鼓励这种对自己不负责任行为，非常不可取。

　　说句难听的，搭理他们，给他们提供免费住宿，是当地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第三，把学生当人。

　　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本次事件最严重的问题。

　　不征求学生意见，不仅仅初中、高中发生过，大学生宿舍被征用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但大学生了解法律，懂得人要有尊严，他们会发声。事后，苏州、武汉相关部门都进行了公开道歉，承诺赔偿。之后征用，严格程序，全程拍照。

　　中学生呢？

　　未成年人本是最应该被保护的群体，国家专门制定法律保护他们。结果，为了讨好游客，当地相关部门就这样直接征用？

　　有人说，学生宿舍没有值钱的东西。不不不，财物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尊严很重要，他们被当做人来对待，很重要。

　　鲁迅先生在《热风・随感录二十五》中写到：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所有小孩，只是他父母福气的材料，并非将来的‘人’的萌芽，所以随便辗转，没人管他，因为无论如何，数目和材料的资格，总还存在。即使偶尔送进学堂，然而社会和家庭的习惯，尊长和伴侣的脾气，却多与教育反背，仍然使他与新时代不合。大了以后，幸而生存，也不过‘仍旧贯如之何’，照例是制造孩子的家伙，不是‘人’的父亲，他生了孩子，便仍然不是‘人’的萌芽。”

　　教育系统、文旅部门、部分媒体，不把学生当人来对待，他们能长成现代公民吗？

　　学生是系统的一部分，是被动那一部分。文旅部门工作人员和游客，虽然也没有“被当做人”，但有一定主动性。本次事件引发争议，没有人故意使坏，甚至是出于好心，但背后反映出了不把人当人的思维和现状来。

　　做到“把人当人”，这种事件就不会再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