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露不是想来和父亲见面吗,我为什么不去会会她呢?我倒要看看,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勾走了父亲的魂。
父亲去年春天遇车祸去世以后,他那套不足四十平方米的房子一直闲置着,到现在将近一年了。有一天,我接到父亲的单位,也就是职业技术学院基建处一位负责人的电话,他说,父亲他们那栋筒子楼准备拆迁了,我是他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希望尽快过去办理一下有关手续。
“希望”,“尽快”,这位负责人就是这么说的。我从他公事公办的言辞间听出来了冷漠甚至是不屑,真是有点不舒服。不过,等我挂断电话后,很快就想通了。父亲在这所学校只当了九年的教师,后来莫明其妙地成了校工,再后来,精神就出问题了,对学校来说简直就是个拖累,还能让人家怎么说呢?
第二天中午我便去了,我想在与基建处接洽以前再进那套房子里看一看。办完父亲的丧事后,我把房子里还值一点钱的东西全都卖了,只剩下两只缺胳膊少腿的柜子,它们实在是不好挪动。柜子里还存放着一些书,那是父亲年轻时候读过的,纸张已经发黄,散发着陈旧霉烂的气息。我好不容易才把扭曲的房门打开,果然闻到了一股霉味,赶紧捂着鼻子把窗子打开了。学校近年来大兴土木,好在距离窗子不远处的那两株梧桐还没有被伐去。正是开花的时节,缕缕清香扑面而来,我自然想起了童年的时光。
父亲毕业于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数学系,分配到学校的第二年便和母亲结了婚。就是在这套已经发霉的房子里,他们孕育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最早的记忆便是捡拾梧桐花的情景。我从树下把梧桐花捡起来,垫上两块砖,一朵一朵地摆放在窗台上,母亲便隔着玻璃窗冲我笑了。母亲是实验小学的音乐教师,笑一阵,她会拎着小提琴从家里跑出来,侧着身子站在窗前拉一曲《梁祝》。不多一会儿,悠扬的琴声便把父亲的同事和学生召唤而来,他们围成了一个圈,一边听琴一边逗弄着我,众星捧月一般,那是我一生中最为惬意的时光。那段时光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中,但梦和记忆恐怕早已经重叠混淆了。当然,后来情况就不同了。母亲和父亲开始吵,隔三岔五就要吵,并且在我九岁那年的夏天离婚了。母亲披头散发,恶狠狠地牵着我的手,走出了这所洒落着梧桐花的校园。
想起来这些,我有点伤感了。母亲与父亲离婚的第二年,嫁给了汽车运输公司一位姓刘的司机,三年以后同样分了手。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她对男人好像再没有一点儿兴趣。现在她已经退休了,整天絮絮叨叨的,好像精神也出了问题。去年春天,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她哭了整整一夜。我不哭了!第二天早晨,她突然间这么说,他活该,这就叫罪有应得,谁让他总是放不下那个丁文露呢!她坚定地没有出席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现在想起来都觉有些心酸。
我把目光从梧桐树上收回来,不愿再回忆这些感伤的事。有风吹进来,房间里的气味好像不那么难闻了,可我还是不知道那两只柜子该如何处理。主要是柜子里的那些书,它们毕竟经历过父亲的体温,如果我不带走,势必会埋藏在一片废墟里。可这些书都发霉了,专业性那么强,之于我又有什么意义?我把柜门打开,又轻轻合上了,眼前扬起一片明亮的浮尘。我决定走,一扭身,却发现半敞着的房门后边躺着一个雪白的信封,便跑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这封信是写给父亲的,是邮局出售的那种普通的白信封,蝇头小楷,端端正正的字迹,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这倒让我有些奇怪了,父亲去世都快一年了,怎么还会有人给他写信?况且他去世之前,精神都出了问题,整日沉默寡言的,好像与这个世界隔绝了来往,又有哪个远方的朋友还记挂着他?想来,这封信是传达室那位姓马的老头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吧。那可是个爱认死理的老头,他肯定认为,父亲虽然死了,但他有义务把他的信件送达他的房间里。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我捏着父亲的这封信,愣怔了好长的时间。我决定将它付之一炬。也许只有这样,父亲才能够收到这封信。我掏出来打火机,“叭”的一声,火苗喷射出来。白信封上映出火焰的影子,我又犹豫了。这封信是从外省一个城市寄来的,像是女人的字迹,我忽然间就把那个叫丁文露的女人想起来了。捏着信封的手开始颤抖,咽下去两口唾沫,我生硬地将它拆开了。
这么多年了,你过得还好吧?
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
六月中旬,女儿和女婿准备陪我回一趟老家,路过你们那座城市。
我是说,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见一面。
我的手机号码是:139××××0613,你可以提前联系我。
当然,你也可以不联系,我们都老了。
信上就是这些内容,虽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我断定是那个叫丁文露的女人寄来的。除了她还能是谁?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丁文露,她把父亲的魂勾走了,以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叫丁文露的女人被母亲反反复复地提及着,唾弃着,现在,父亲去世将近一年后,她给父亲来信了!
读完了这封信,我真是有点愤怒了,复仇般地将那页纸连同信封踩在了脚下。踩了几脚还不罢休,又捡起来撕,二分之一,四分之一……我想不断地撕下去,分割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头那口恶气。但突然,我猛地停下了。我听到了自己粗重的鼻息声,感觉后背有点痒,冷飕飕的。我似乎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身后望着我,一直在望着,难道是父亲阴魂不散吗?我打了个激灵,忽然就害怕了,丢下那封撕成碎片的信,仓促地离去。
我没有到学校的基建处,一口气跑回了住处。我住的房子是租来的,母亲那边也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但我不情愿和她住在一起。从小到大,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在我面前数落父亲,甚至是谩骂、诅咒,我实在是有些烦了。我时常想,如果自己找一个像母亲一样的女人,那该怎么办?这可能就是我二十九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的原因吧。
不过,母亲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了,她孑然一身,显然是受害者的角色。如果母亲所言属实的话,她一生的幸福正是葬送在这个叫丁文露的女人手里。难道不是吗?起码,在对待丁文露的问题上,我们母子二人应该有共同的立场。
这样想着,关于丁文露写给父亲的这封信,我就想告诉母亲了。但而后又觉有些不妥,事已至此,父亲已经去世了,难道还要煽风点火,让母亲气急败坏地叫喊一番吗?于是,便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但我真是有些不舒服。那封信虽然被我踩了几脚,撕成了碎片,但信的内容烙印一般牢牢地刻在了我的脑海。如果不采取措施,好像会憋出毛病来似的。晚上自然没有睡好,后半夜冒出来一个想法:丁文露不是想来和父亲见面吗,我为什么不去会会她呢?我倒要看看,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勾走了父亲的魂。
我决定以父亲的身份和丁文露联系一下。如果能联系好,我将替死去的父亲赴一场约会。这个想法令我兴奋不已。现在已经算是六月十号了,事不宜迟,丁文露什么时候来呢?我默念着她在信中留下的电话号码,猛地又打了个激灵:后四位数字居然是父亲的生日,太不像话了!
天色放亮的时候,我终于编好了一条短信:
你说得对,我们都老了。
我也觉得我们应该见一面,为什么不见呢?
请告诉我你来的具体时间。
别看就这么一点简单的内容,我可是几易其稿。我是说,当我以父亲的身份面对一个女人时,难免会优柔寡断,疑虑重重。父亲去世已经快一年了。
我想把短信发出去,正在迟疑时,手机响了,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丁文露打来的呢。
却是母亲。母亲说,儿啊,谢天谢地,你这么早就醒来了!我赶紧问她有什么要紧的事,是不是胸口又不舒服。她说不是。她说:我忽然想起来,黄阿姨想给你介绍个对象,看你今天有没有空见面?我不想见,就回绝了她。不见也好,她说,慢点找,要找就找个合适的。我忍不住笑了。母亲在我的婚姻问题上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这好像是她唯一的优点。还有事吗?我又问她,没想到她忽然间哭了。儿啊,她抽泣着说,我昨天晚上又梦到那个王八羔子了,你说,他凭什么要跑到我梦里折腾我,他凭什么?她这么说,我真是有点没好气。那个王八羔子当然指的是我的父亲。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又说,还有那个女的,丁文露,他们狼狈为奸,一对狗男女,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你可要给我撑腰做主哪!
说了半天,原来母亲是让我带她去给父亲上坟。不,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说要到父亲的坟前好好把他修理修理。死了都快一年了,凭什么还往她梦里跑?
若在平时,母亲类似这样的要求我肯定会拒绝。但这一次我同意了,也许,和丁文露那封信有关吧。
我领着母亲来到了龙凤山庄墓地。她从来都没有来过墓地。她望着密密麻麻的墓碑,有点诚惶诚恐的样子。哪个是你父亲?她问我。哪个都不是,我说,他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些石头。那个王八羔子,他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她又生气了。儿啊,等我死了,你准备把我埋在哪里?你千万不能把我和他埋在一起,要把我埋得远远的,干脆把我的骨灰撒到河里喂鱼吧,要不就树葬,树葬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望着她神经兮兮的样子,我把头垂下了。她的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里边放着祭品、纸钱,还有一沓面值亿元的冥币,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来到父亲的墓碑前,母亲把我支到了一边。她说她要骂父亲,把纸钱冥币什么的全都烧了。我坐下来,不知道背靠着谁的墓碑,远远地望着她。她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却不太高,我根本听不清楚。她已经老了,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真让人有点担心。她和父亲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曾经一度,我一直以为母亲和父亲会破镜重圆。母亲与汽运公司那位姓刘的司机离婚以后,父亲到过我们的住处十几次,起码也有十几次。有时候,父亲由他的某一位同事陪着;有时候他一个人来,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看起来前景真是十分光明。果然,有一个晚上,父亲便留下了。父亲留下以后,却又和母亲吵得一塌糊涂。你给我滚!母亲后半夜叫嚷起来。你去找那个丁文露呀,你不是喜欢半夜三更喊她的名字吗?后来父亲便不来了。又过了许多年,他又来了,却还是同样的结局。我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从表象上看,父亲和母亲是不能够靠近的,但似乎又一直在努力靠近,却一直无法靠近。
现在,父亲已经死了,母亲靠在了他的墓碑上,就像我靠着一个陌生人的墓碑,看起来倒离得那么近。母亲,她真是有点老了,她究竟在想什么呢?我远远地望着她,眼圈有点湿了,可能与墓碑的温度有关。我掏出手机,将存放在草稿箱里的那条短信发了出去。丁文露,我想,那个不要命的女人,如果她看到这番情景后又会怎么想?
我等着那个叫丁文露的女人的回复,手机却迟迟没有动静。一抬头,母亲出现在面前,真不知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你在给谁发短信?她问,居然是一脸的严峻。瞎玩呢。我说,匆忙把手机收起来,也不清楚怕什么。我远远看着你,你可真像你父亲,她又说,近了也像,真像,不留神还以为认错了呢!
我吃了一惊,赶紧站起来走。这个地方,我想,以后再不能带母亲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和母亲谈起了丁文露。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母亲看起来倒是不在意。你见过那个丁文露吗?我问。见过,母亲说,我梦到过她好多次,她长得像一堆狗屎!母亲这样说,显然是没有见过。她把你爸的魂勾走了,你知道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爸和我结婚原来就是为了和丁文露赌气。他把我当什么了?狗屎都不如!你都那么大了,他还偷偷摸摸地跑去和她约会呢!
我不敢再问了,担心母亲又气急败坏地叫喊起来。不过,她看起来倒还冷静,少有的冷静,我怀疑和她去过墓地有关。现在好了,母亲果然说,你爸告诉我,他人都死了,糊涂事再不会干了,他要和丁文露彻底了断,把她从心窝子里挖出去,就像扔狗屎一样扔掉,扔到九霄云外!
母亲笑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笑容。我忽然间觉得她年轻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不那么密了,白头发也不那么多了,精神抖擞的样子。不过,她的神色很快又变了。儿啊,她说,不过我还是不放心,我昨天晚上梦到她了,那个丁文露,她给你爸写了一封信!
我惊得目瞪口呆,气都不敢喘了。
直到晚上十点,我才收到丁文露回复的短信。我还以为她看出了破绽,不回复了。
收到你的短信很高兴。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还有必要再见一面吗?
我们都老了。
短信就这么几句话。我捏着手机看了好几遍,什么意思呢?那个叫丁文露的女人,难道又不想与父亲见面了?
迟疑了一会儿,也就五六分钟吧,我给她回了过去: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的意见是,见一面总比不见强。
我们都老了。
这一次她倒回复得比较快,也就让我等了十来分钟吧:
那么,好吧。
我尊重你的意见,你说话的腔调,还是老样子呀!
我们都老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毫无疑问,我成功地扮演了父亲的角色,丁文露压根儿就没有怀疑。但我很快又操心起来:如果她打电话来,恐怕就要露馅儿了。我的声音,无论如何与父亲不同吧。尤其是父亲去世前的几年里,他沉默寡言,常常是一个人呆在他那套阴暗潮湿的房子里,仿佛连嗓子都沤烂了。有一次我去看他,他看到我后慌乱起来,居然往墙角里缩,好像我是外星人,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啊,啊,梧桐花开了。他这么说,声音低沉、含糊、嘶哑,我好不容易才听清楚。正是西北风呼啸的冬天,哪来的什么梧桐花?
好在,丁文露并没有打来电话。我们又通了几次短信,到第二天,也就是6月11号的中午,终于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6月13日下午两点,火车站广场南面的老猫餐吧。我在一张白纸上写上这行字,心里踏实多了。
可是,又怎么能踏实呢?其实我心里压根儿就不踏实。准确点讲,应该是乱糟糟的,在不可预期中有一种隐隐的期待,还掺杂着愤怒、新奇,小人得志般的快意、如临大敌般的恐慌。对,是有点恐慌,究竟怕什么倒是不好言说了。
当务之急,我需要考虑清楚的是如何面对她的到来,那个叫丁文露的女人。我想出了几套方案。方案一,让她在约好的老猫餐吧等我,或者说等我的父亲,我可以走进去看她一眼,或者在餐吧的窗外看她一眼,或者干脆一眼都不看,关掉手机,就让她等着吧,一直到地老天荒。方案二,我要去见她,与她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当然,和她坐在一起的是我的父亲,我要抱着父亲的遗像,把父亲和母亲的遭遇以一种怒不可遏的语气讲给她听,然后拂袖而去,让她去反思吧!方案三,我会端一杯冰镇过的凉水——最初想到的是硫酸,实在是行不通——恶狠狠地浇到她的脸上,让她清清爽爽地过个夏天吧!
晚上当然睡不着。我仔细地考量着三套方案,第一套几乎用不着操心,顶多,我只需要再给她发两条短信,然后便结束了,剩下来的是她的事情。但这套方案太过于平淡了,小孩子般的伎俩,有什么意义?第二套好像更深入一些,正统一些,但她是被我骗过来的,会平心静气地呆在那里听我骂她吗?就像听一段婉转悠扬的小提琴独奏?况且,她说过,是她的女儿女婿陪她一起来的,恐怕还没等我发飙,她的女儿女婿就出现了。第三套呢,好像有点恐怖组织的意思,倒是解气,也同样简便易行,但我了解自己,到时候恐怕就手软了。换了母亲也许还可以,她绝对会义无反顾,大义凛然,舍生取义的。
真是乱糟糟的。我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还是不清楚应该怎么办。而时间行走得是这么急,我的耳边一直回旋着咣当咣当的火车进站般的声音,真是有些残酷。眨眼间,真像是眨眼间,6月13日便到了。对,这一天是父亲的生日。如果父亲还活着,我未必会想起来他的生日。他的生日这一天,我准备替他与他往日的情人去约会。
要不,就第一套方案吧。早晨从床上爬起来后我这么想,还是觉得不情愿,不服气。怎么能服气呢?七点钟,丁文露,那个女人果然发来了短信:
我们已经出发了。
老猫餐吧,两点钟,对吗?
你别急,时间还早,我们都老了。
看过短信后我很快给她回了一条:
对,老猫餐吧,两点钟。
你也别急,我们确实老了!
说是很快,摁键的过程,我却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仿佛头脑忽然间愚钝了,摁出来那么多不相干的字。仿佛我也老了,确实老了。
刚发完短信,手机又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丁文露那个女人打来的呢!
却是母亲。母亲说,儿啊,谢天谢地,你这么早就醒来了!我赶紧问她有什么要紧的事,是不是胸口又不舒服。她说不是。她说我忽然想起来,黄阿姨想给你介绍个对象,看你今天有没有空见面?我不想见,便回绝了她。不见也好,她说,要不,你中午回来吃饭吧,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你父亲的生日。
我吃了一惊。母亲居然还记挂着父亲的生日。父亲活着的时候,我可从来没记得她提起过。
这事情还真不好拒绝,我便去了。我想起来从墓地归来,母亲曾说过梦到丁文露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事情真让人有点恐惧。
我去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能从三套方案中选择出一种。这种感受也可以说是心急如焚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想快点儿把这段时间打发掉,虽然根本就确定不下哪一套方案。
母亲做了满满的一桌菜。真是没有想到,她把父亲的遗像也摆放到了桌上。父亲的遗像本来保存在我那里,从墓地归来,母亲就把它要走了。当时我还有点纳闷,担心她心血来潮点把火烧了呢,没想到它这么快就入了席,占据了一家之主的位置。
母亲还买了一瓶酒。来,母亲说,先给你爸倒上,你爸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喝这种酒,喝醉过十五次呢!
她居然记得这么精确,十五次呢!
母亲给父亲夹菜,也给我夹菜。我们一起喝酒,父亲的酒被母亲洒在了一只花盆里。母亲和颜悦色,间或还笑一笑,我忽然间觉得她年轻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不那么密了,白头发也不那么多了,精神抖擞的样子。不过,她的神色后来又变了。儿啊,她说,我还是不放心,那个丁文露,她给你爸写了一封信!
我吃了一惊,随即又不怎么吃惊了,因为她已经讲过一遍。如同父亲一样,我也不胜酒力,头开始晕。但我神志还清醒,比不喝酒还要清醒。妈,我问母亲,丁文露,那个女人真的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吗?当然是真的,母亲说,你难道还不相信?母亲放下来酒杯,跑到卧房去,取出一只信封。你自己看,她说,里边还夹着一朵梧桐花呢。我接过那只信封,捏了捏,显然是空的。抖了抖,什么也没有抖出来。不过,信封上的字迹倒是与我拆开的那一封很相近,不同之处在于,那些字已经变得陈旧了。你好好看看,母亲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说,你爸变成了鬼,还会去找她约会吗?
说完母亲又喝酒,一个人喝。我想把她拦下来,她一把推开了我。别碰我,她说,瞪起了血红的眼睛。我又去拦她,想把她的酒杯夺下来,她一把把我推开了。你,你可真像你爸,你们都这样对我,你们的良心都坏了!她叫喊起来,扯开嗓子骂。开始还“你们你们”的,然后便是“你,你,你”……她喝多了,精神出问题了,她把我当成了我的父亲。
好在,她叫喊了一阵,摔烂了两只酒杯,便躺到床上睡着了,发出了愤愤不平的鼾声。
我帮母亲脱了鞋,把她安顿好,重新坐下来,望着杯盘狼藉的景象发起了呆。其实我不是发呆,肚子里有一股热辣辣的气流涌动着、膨胀着,翻江倒海,却找不到出口。我望着父亲的遗像,这张像,应该是父亲三十出头时拍的吧,看起来还算英俊,尽管镶嵌在死气沉沉的黑框内。母亲说得对,我和他可真像。他是我的父亲,怎么能不像呢?我看了他好长的时间。我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然后我把父亲的遗像抱起来,来到一只同样是缺胳膊少腿的衣柜前,面对着那面斑驳的镜子。我抱着父亲,望着镜子里的父亲和我,真是太像了!我把父亲的遗像放下,打开了柜子,居然找出来一件黑色的中山装。我确信它是父亲的,尽管有可能也与汽运公司那位姓刘的司机有关。我把中山装穿在身上,感觉更像父亲了。这个时候我的耳边又回旋起咣当咣当的火车进站般的声音,看了看时间,赶紧往外跑。我没有带父亲的遗像,因为我感觉我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决不会煞费苦心地考虑什么与丁文露见面的方案,他只想见到她,越快越好,现在,马上!
我疯疯癫癫地向老猫餐吧跑去。路上的行人望着我。天这么热,他们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穿着一件厚重的中山装。他们肯定以为我精神出问题了。
我一口气跑到了老猫餐吧的门前。掏出手机来看了看,还不到两点钟。天可真热呀,我用中山装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往里边走。餐吧的门庭两旁站着两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她们先是吃惊地望着我,然后把我拦住了。先生,其中一个迎宾小姐问,你要就餐吗?当然,我说。她们怪异的眼神真是让我有些不满意,我拍了拍中山装左面的衣兜,她们相互看了看,放我进去了。我听见另一个迎宾小姐低声说,这就是行为艺术!
这个时间段,餐吧里就餐的人不太多,也就那么十几个。餐桌都是那种玻璃小方桌,看起来晶莹剔透,闪闪发光。我在一张靠窗的玻璃桌前坐下来,服务生很快便来到了身旁。先生请您点菜!她还没有说完就捂上了嘴,大约还是因为我身上的中山装吧。不急,我说,我在等人。服务生便走开了。走到吧台那边,扭头又看我。我可没心思看她。我扭着脖子,挨个儿把就餐的人看了看。他们很少有单独就餐的。离吧台最近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正举着碗喝汤。我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看手机,两点钟很快要到了,只剩下三分钟,如果我的手机没有误差的话。我又往门口望,往窗外望。我等着那个叫丁文露的女人。
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两点钟,没错,已经两点钟了,可我还是没有看到她。我是说,如果她走进来,我当然会认出她来的,怎么能认不出来呢?
又过了三分钟。又过了五分钟。她还是没有来。我不停地冒汗,那个服务生又走过来了。先生,您现在点菜吗?她又问,我冲她摆了摆手。我在等人呢。我说,她说好两点钟到,马上就要来了,现在有两点钟了吗,我是说你们的时间。服务生冲我笑了笑,显然是有些勉强。然后她往吧台那边指,吧台后边的酒柜上挂着一面钟。那面钟看起来比我的脑袋还要大,时针和分针都很显眼,两点十分了,比我的手机还要快。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丁文露,她也许不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背后有人说话,一个女人。你没变,这么多年了声音一点儿都没变,连叹气都和原来一个腔调。我愣住了。我感觉背后的声音像来自天堂。我吃惊地转过身来,一个女人正望着我。这个女人,她的头发全都白了,不过梳理得十分整洁。她戴着一副宽边的墨镜,正在冲我笑。因为那副墨镜和她的笑,我甚至忽略了她的皱纹。
你是谁?我吃惊地问她。
那么,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吗?她还在冲我笑,我当然是丁文露呀!
可是,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变得这么老。我结巴起来。
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还这么年轻。来,你过这边来,菜我已经点好了,有你爱吃的花生米和麻婆豆腐。
我迟疑着,不情愿似的,还是坐到了她那张桌上,她的对面。
其实,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可我不敢相信,因为你的声音太像了。我们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吧?短信上我还说,我们都老了!
她又笑起来。距离这么近,我看清了她脸上的皱纹。她真是有点老,老得我不敢相信。
那么,你真是丁文露?我不禁脱口而出。
还有假的吗?她说,你看看我下巴上的这块痣。
我便看她的痣。
再看看我的手,我的掌纹。
我又看。
你该相信了吧?来,让我摸摸你的手,你怀疑我的真实性,我还怀疑你呢。你的声音怎么就没有变?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我把左手抬起来,好像没有道理拒绝她。她想握住我的手。她的两只手划拉了两下,像是游泳。我猛地打了个激灵:她的眼睛原来出问题了,她根本就看不清我。
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又一次脱口而出。
瞎了。她说。
怎么会这样?我真是吃惊不小。
这就是命,她说,大学毕业五年后的一次意外。你现在知道我不肯见你的原因了吧?大老远地跑过来,我却根本就不肯见你,你气坏了是不是?你一次一次地来找我,就为了赌气是不是?
说着她又笑,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多少像个顽童。
不过,刚毕业时候不一样,我不想见你是因为觉得我们不合适。校园里浪漫的爱情,结束了多好?我真是觉得不合适,性格、脾气,越想越觉得两个人没法过日子。当时就这么想的,可你不理解。
我点了点头:现在好像理解了,又好像还是不理解,一点儿都不理解。
后来我想,其实见见你,和你聊聊可能会更好,那样不会有误解,那样也许就心平气和了。可我瞎了,我真不想见你,因为我看不到你,而你看到的是一个瞎子。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你还记得吗?
我又点了点头。我发现,她说话的声音不对了,不知不觉间就不对了。而且,她哭了,我看到硕大的镜框下有液体缓缓地流下来。
你不介意我摘下眼镜来擦擦泪吧?她又说,右手缓缓地往上抬,停在了半空中,等着我批准似的。
我打了个激灵,站起来就往外跑。我把椅子都带倒了,扑通一声,但我根本就没有回头。我像躲避一场瘟疫,躲避奔腾而来的海啸,疯疯癫癫地跑出了餐吧。
天可真热。来到门外,我还在跑。我脱下来中山装扔到路边,像做了一场梦。
阳光却是真实的。我望着大街上穿梭的车流,突然想起来,父亲就是在火车站南面这个十字路口出的车祸。那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不知道他跑出来干什么,他真是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