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拿国际大奖最多的葡萄酒产区,不在山东,也不在新疆,在宁夏贺兰山下,全国葡萄酒拿的国际大奖,六成以上是这儿拿的。可在那片葡萄园里干活的,很多是从一片被联合国机构列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穷山沟里搬下来的农民,有的还当上了酿酒师。
更想不到的是,让宁夏酒成本一直下不来的那道苦活,恰恰成了这些人的饭碗。
这事得从一口泉眼说起。宁夏西海固有个村子叫大麦沟,村子三里外的崖下有一口泉,泉眼比手指还细。每天凌晨三点,村里人就得轮流去打水,半小时才攒得满一桶。有一回下着雨,一个叫刘莉的媳妇打满了水往崖上爬,爬到半道脚下一滑,人摔倒了,水桶滚进了沟里。那时候她就两个心愿:打水别再这么费劲,孩子上学别再走十几里山路。
西海固是西吉、海原、固原几个县的合称,曾有「苦瘠甲天下」之称,1972年被联合国有关机构列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这地方带「海」带「水」的地名偏偏没水,有个地方干脆就叫「喊叫水」。刘莉两口子刚成家那会儿,回一趟娘家,为了省8块钱车费,硬是爬了80多里山路。
巧的是,后来接住她的那门手艺,当年在中国也是个受气包。上世纪80年代,宁夏酿出第一批干红,银川街上连个开瓶器都找不到。有一回,一批客商在饭馆点了瓶本地干红,饭馆老板得专门跑到酒厂去借开瓶器。客人尝完嫌不甜,认定酒坏了,非要见酿酒师。酿酒师俞惠明当着人家的面,仰头灌下一整瓶,对方这才作罢。出了餐厅门,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国产葡萄酒都背着「勾兑」的名声,有的厂子拿水、酒精、香精和色素调酒,一滴葡萄汁都没有。2011年,一瓶宁夏红酒去英国参加世界葡萄酒大赛,报名表的产区清单里,连「宁夏」这个选项都没有;等它真拿了大奖,还有外国人猜,这是法国酒装进了中国瓶子。
你猜后来怎么着?宁夏的荒滩上,如今种着全国四成的酿酒葡萄,酒庄酒产量全国第一;2025年,中国葡萄酒第一次在这项世界大赛上拿到「全场最佳」,其中一瓶,就出自宁夏的移民区。刘莉搬过来这十多年,从一天80块的种树零工,做到了酒庄的生产车间主任,女儿读完葡萄酒专业,成了她的同事。
一群喝水都难的人,一瓶被人怀疑的国产红酒,是怎么在一片荒滩上一起翻身的?这篇讲的就是宁夏贺兰山下的葡萄酒,和那些从西海固搬下山的人。
先说人。早在20世纪90年代,西吉、海原的百姓就吊庄移民到了贺兰山下的玉泉营一带,电视剧《山海情》里马得福的原型谢兴昌就是其中之一。他回忆,头天盖的墙、挖的地炕、打的井,一夜大风过去全埋了,就跟没干过一样,不少人打了退堂鼓。1996年,福建开始对口帮扶宁夏;1997年7月,贺兰山下一片戈壁上,「闽宁村」破土动工,那地方「天上无飞鸟,风吹石头跑」,第一批移民住在地窨子里,顶着风沙开荒。《山海情》的原型,就是这片地方。
2013年8月,轮到刘莉了。她一家四口跟着大麦沟全村100多人,搬进了闽宁镇的原隆村,政府给每户盖了两间水泥房,通了自来水。一下车,她先进屋拧开了水龙头。后来她回忆:「水哗哗地流出来,我的眼泪也跟着哗哗地流。」第二天,她就坐上街上招短工的中巴车去种树,一天挣80块,买完菜和馍还剩60块。「能挣下钱,一下心里就踏实了。」
我一直觉得,搬迁这件事,搬过去只是第一步,真难的是在新地方端上饭碗。刘莉后来的饭碗,就端在一片葡萄园里。
再说酒。葡萄其实比移民来得还早,路也一样难走。1978年,贺兰山下的玉泉营农场种小麦,一亩地只收200斤左右,农场就试着改种对地力要求低的葡萄。1983年要建宁夏第一家葡萄酒厂,却找不出一个会酿酒的工人。那年8月,20岁的农场职工俞惠明和7个伙伴,坐上一列东行的绿皮火车,去河北秦皇岛学了一年。
回来一看,没厂房没设备。他们借了3间平房,买来100多个当地人腌咸菜的水缸就开干,没有自来水,就从300米外一担一担挑;没有破碎机,十几吨葡萄用手一颗颗捏碎,天天干到后半夜。酒酿出来了却卖不掉,工资一半发现金、一半拿酒抵,很多人走了。后来冰雹、冻害、收购价暴跌轮番来,又让一批种葡萄的人赔得很惨。
这片地凭什么值得熬?凭的是它的底子。贺兰山南北绵延200多公里,像一道墙,挡住了腾格里沙漠的风沙,也削弱了西伯利亚的寒流;这里在北纬38度上下,落在种酿酒葡萄的纬度带里;一年降水只有200毫米左右,葡萄少生病虫害;沙砾土透气,一年日照约3000小时。种庄稼嫌弃的干、晒、贫,正是酿酒葡萄喜欢的。
不过老天给了阳光,也出了一道难题。这里冬天最低能到零下25摄氏度,葡萄藤扛不住,每年入冬前都得剪枝,从架上放下来,压倒埋进土里,土要盖二三十厘米厚,让藤在地下「冬眠」约120天,第二年4月前后再挖出来上架。一位酒庄负责人算过,光下架压倒、出土、展枝这几道活,就占了他家人工成本的一半。
这就是我开头说的那道苦活。对酒庄来说,埋藤是一笔沉甸甸的成本;对刚搬下山的人来说,却是饭碗。从春天展藤到冬天埋土,将近8个月,葡萄园里都要大量人手,家门口就有活干。阳光是老天给的,可真正把这片产区和移民绑在一起的,是这8个月的活。
刘莉就是这么进的门。2014年,她经人介绍到离家不远的酒庄地里除草,每天都提前到,生怕干得不好被辞退。后来她转去洗橡木桶、灌酒、洗瓶子、打塞子,酒庄通知要聘她当长期工时,她「高兴得都要跳起来」。2015年底,她当上了车间主管。
她肯下笨功夫。门缝、抽屉这些抹布擦不到的地方,她拿棉签、牙签一点点剔;葡萄去梗,机器过完一遍,她再带着工人一粒粒手摘,标准是99.9%无梗。她还琢磨出一个土办法,用打火机测发酵罐里的二氧化碳浓度,来把握发酵时机,连酒庄的首席酿酒师都认可。
日子也跟着变了样。2015年冬天,她家花7万多元买了辆小轿车,有时候下了班,一家四口开车去银川逛街、吃夜市;到2018年,她一年能挣10万元左右。
像她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海原县的李财,初中辍学,从没见过葡萄酒,1999年家里搬到红寺堡,「吃着饭碗里就飘进沙子,真令人绝望」。他去葡萄基地干苦力,每晚拿17块钱,后来当上了红寺堡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2019年拿了布鲁塞尔国际葡萄酒大赛的大金奖。他说,离开红寺堡的时候自己是个农民,回来的时候是个酿酒师。
人翻了身,酒也等来了翻身的那一天。2005年,宁夏葡萄产业协会的老会长容健、栽培专家王奉玉,加上辞了「铁饭碗」的年轻人张静,「两老一少」扛着树苗和铁锹到贺兰山脚下开荒,建了贺兰晴雪酒庄。选的地原是个取土场,盐碱严重、寸草不生,头一年种下的苗几乎全死了。
2011年,他们把「加贝兰2009」送去英国参加品醇客(Decanter)世界葡萄酒大赛。填报名表的时候,大赛网站的产区清单里根本没有「宁夏」,顾问还得专门写邮件跟主办方说明。那一年,来自中东、远东和亚洲的参赛酒,一张桌子、三个评委就盲品完了。
可结果谁也没想到。一万两千多款酒参赛,最高级别的国际大奖只发25个,加贝兰拿下了其中一个,这是这项大赛历史上第一次有中国酒在最高级别获奖。评审长后来回忆,评委把酒刚含进嘴里,就转过头来看他,两位评委脸上都带着笑。消息一出,质疑也跟着来了:这真是中国酒吗?好在酒庄早有准备,提前封存了1万瓶成品酒,随主办方抽查,质疑声这才平息。
我觉得这场比赛是宁夏酒的转折点:盲品不看出身,杯子里是什么就是什么。一个没人听过的产区,想让人放下偏见,这是最硬的一条路。
从那以后,世界开始认真看宁夏了。2025年,中国葡萄酒第一次在品醇客大赛上拿到「全场最佳」,这是大赛2016年起改设的最高奖,一共两款,其中一款出自宁夏红寺堡。红寺堡,就是李财当年吃沙子的地方,全国最大的生态移民区,2007年才开始种葡萄。这家酒庄的酿酒师吴秀勇回忆,她刚来的时候,酒庄「只是一个围着一米高墙的大沙坑」。2026年,中国酒在这项大赛上拿了214块奖牌,光宁夏一个产区就占了一半以上。
如今的贺兰山东麓,40多万亩荒滩变成了195公里长的葡萄长廊。截至2025年,宁夏酿酒葡萄种植和开发面积60.7万亩,占全国四成左右,葡萄酒一年产1.4亿瓶,每2瓶国产酒庄葡萄酒,就有1瓶产自宁夏,卖到了40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个产业集群有它自己的脾气。一百多家酒庄,大多是一年产几万到几十万瓶的中小酒庄,老板里有海归、文化人、民营企业家;产区沿着110国道铺开,葡萄园挨着移民村,干活的人出了家门就是地头。2025年,澳大利亚的富邑葡萄酒集团还买下了一家宁夏酒庄75%的股份。当地产业园区的负责人笑说,葡萄酒正在改变外界对宁夏「存在感弱、偏远土气」的印象,让宁夏「洋气」起来了。
闽宁镇就是缩影。当年8000多人的「闽宁村」,如今是6万多人的镇子,种着7.5万亩酿酒葡萄,人均年收入从不足500元涨到2025年的2万多元。今年44岁的刘莉,是立兰酒庄的生产车间主任,经过专业培训成了专业酿酒师;丈夫管着酒庄的葡萄园,女儿从葡萄酒相关专业毕业,和她成了同事,儿子考上了大学。
宁夏酒的难处也摆在那儿。埋土越冬、春天展藤这些活,把葡萄园的成本抬了上去,几年前宁夏的规划里,就把这些列成了要解决的问题:酒的生产成本和定价偏高,竞争力较弱,产区知名度不高。说到底最大的坎是「卖」,市场营销关乎一家酒庄的生死存亡。想摆脱埋土也急不来,本地科研人员2014年开始培育抗寒品种,杂交到挂果至少要五年,到2024年,才初步筛出3个不用埋土的优株。
可我对这片葡萄园的下一步挺有信心。按规划,到2035年,宁夏酿酒葡萄开发和种植面积要到100万亩出头,比现在多出将近40万亩。卖酒的路也在变宽,2025年,宁夏葡萄酒在抖音上的销售额涨了97%,有酒庄组了直播团队,每天播10个小时以上;无醇低醇酒、起泡酒、小瓶装、易拉罐都在推。
普通人能沾上的机会也不少。葡萄园里的技术活是一个,闽宁镇有个农民打工几年,升成了葡萄园的片区负责人,他说每月挣1万元不成问题。酒庄游和研学也算一个,沿线酒庄一年的接待目标是370万人次。还有配套,规划里点名缺过的酒瓶、瓶塞、橡木桶、包装,没吃透的葡萄籽油、酒石酸,还有埋藤、展藤、采收的专用机械,这些当年的空当,就是留给后来人的活。在我看来,谁把埋藤、展藤这些活干得又快又好,不管是造出专用机械的人,还是练成一把好手的人,手里都握着这片产区最值钱的一门本事。
宁夏葡萄酒,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