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蒋旭峰(资深金融从业者)
一、一个家庭的账本两口子,一个在国企,一个在民企,月收入加起来一万八。房贷每月扣七千二,孩子上小学,课后托管加两门兴趣班一个月两千三,双方父母的体检、买药、偶尔住院分摊下来,一个月按一千五算。物业、水电、通勤、伙食,再扣四千。剩下不到三千块,是这一个月的全部余地。
这三千块要应付人情往来、换季添衣、孩子突然要交的班费、老家亲戚的红白事。所以手机用了四年不换,车能开就再开两年,周末想带孩子出去玩,打开订票软件算算酒店和往返,又关掉了。
没人逼他们省钱。是每个月固定出现的那笔房贷,让他们养成了「钱到账先想下个月够不够」的习惯。
这样的家庭不是特例。央行2019年对30个省份三万余户城镇家庭的资产负债调查显示,有房贷家庭的月偿债收入比平均为29%,刚需型房贷家庭达到33%,也就是每月收入的三分之一要先交给银行。月入一万八、房贷七千二,偿债比40%,比刚需家庭的平均水平还高一点。
所以这个账本值得看,恰恰因为它不算差。它代表的是有点积蓄、有份稳定工作、已经上车的那一批人。他们尚且只剩三千块余地,那些没上车或者勉强上车的,余地在哪里。
二、他们扛着什么把这一代人的支出拆开看,是四座山。
住房。80后是2005到2020年这轮楼市的主力接盘者,购房时大多处在房价上行通道里;90后2016年前后进入社会,房价已经涨完一轮。贝壳研究院2018年的调查显示,80后家庭人均居住面积27平方米,低于平均水平,在各年龄段里住得最挤,近六成是首次置业。住得挤,说明买得晚、买得小。
压力有多大,招商证券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的测算给了一个量,80后家庭平均房贷支出10.73万元,是70后的1.7倍、60后的2.1倍。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房贷支出与存款之比,80后达到106%,70后是60%,60后只有54%。也就是说,80后每年还的房贷比存下的钱还多,这个家是在用存量补月供。同一份测算里,80后的储蓄率是56%,比70后低10个百分点。
教育。学区、补课、升学,每一笔都是刚性开销,且几乎不可压缩。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的数据是,2022至2023学年,有在校生的家庭平均教育支出15828元,占家庭总消费的17.2%。从学前教育到本科毕业,一个孩子的家庭教育支出平均约28.7万元,高支出家庭接近58万元。
医疗和养老。80后是计划生育政策下第一代大规模独生子女,典型的421结构,夫妻两个人,上面四位老人,下面一个孩子。老人慢性病、住院陪护,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商量和轮班,全压在两个人身上。
但代际之间的钱不是单向流的。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2021年仍有21.8%的老年人向子女提供经济支持,35.7%的老年人帮助照料孙辈。也就是说,很多家庭这几年的账之所以没崩,是因为老人在往里贴钱、贴时间。这笔补贴不进任何统计口径,但它确实存在,而且随时可能因为一场病就断掉。
另一头,80后已经在给自己兜底了。他们的退休准备指数是5.64,在各代际中最高。这个数字的意思很直白,他们不太指望下一代,也不敢指望。
职场。40岁以后是职场最不友好的年龄段,而延迟退休从2025年起已经落地。压力不只体现在收入上,也体现在时间上。国家统计局第三次全国时间利用调查显示,18到59岁居民中有酬劳动参与者日均工作6小时32分钟,无酬劳动2小时42分钟,个人自由支配活动只剩3小时8分钟。钱和时间是同一张账单上的两栏,都紧。
四座山之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这些支出挤在了同一个人生阶段上。
结婚花费平均33.04万元,是2023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8倍多。购房者平均年龄33.3岁,首台车平均年龄30.5岁。结婚、买房、买车,三笔大额支出集中在三十岁上下的五六年里,而那时候恰恰是收入刚起步、积蓄最薄的阶段。不是这代人格外不会规划,是人生最大的一笔集中付款期,正好和现金流最弱的时期重合了。
这四座山叠在一起,结果就是,中国独生子女总量约1.76亿(人口学者王广州的测算口径),25到35岁人群平均存款只有6.83万元左右(公开调研口径,未见一手报告)。这个数字放在房贷、教育、医疗面前,几乎没有缓冲空间。
三、为什么恰好是这一代80后和90后是踩在三个周期交汇点上的一代人。
第一个是房价周期。不是一句「买在了高位」就能说清,得看量级。2003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金额约7956亿元;到2021年,这个数字变成18.19万亿元,扩大到原来的23倍左右。而同期销售面积从3.37亿平方米扩大到17.94亿平方米,只扩大到5.3倍左右。金额涨23倍、面积涨5.3倍,差额就是单价上涨的部分。80后恰好是在这条曲线上完成置业的。
这轮上涨也不只是市场行为。1980年中国的城镇化率只有19%左右,2025年已经接近68%。这几十年修了大量的公路、铁路、地铁和城市基础设施,这些建设都需要钱,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土地出让、房地产开发和城市建设之间形成了一套相互支撑的资金循环。基建改善了城市,也抬高了土地和住房的价值,其中一部分建设成本,最终通过房价传导给了在扩张期进入楼市的家庭。80后既享受了城市化的红利,也成了这轮住房扩张的重要成本承担者。
第二个是人口周期。90后总量比80后少约3700万(第七次人口普查,80后2.15亿、90后1.78亿),00后更少;支撑房价的人口基础在变薄,未来十年25到45岁的主力购房人群在缩减。他们手里的房子,接盘的人比买入时少了。
第三个是收入预期周期。收入增速在放缓,但上面那四座山是刚性的,不会跟着收入一起降。
三个周期叠加,结论就出来了。同一代人里,早生五年的和晚生五年的,处境完全不同。
核心洞察
不是这代人特别敢借,是他们恰好站在了房价高位、人口下行、收入预期转弱的交汇点上。
四、两代人的债,两种性质80后和90后的负债,表面看都是欠钱,其实是两回事。
80后的债,主体是房贷,钱换成了房子。房子是真实资产,能住、能抵押、有残值。这类家庭在报告里被叫作「重资产、高杠杆」,资产端有东西,负债端压得重,两边同时放大。压力是「承重墙」式的,重,但对应着一份资产。这就是为什么很多80后一边喊累,一边不肯卖房,卖掉之后,一家人住哪。
而且80后这一轮的债,享受过一次集体重定价。2023年存量首套房贷利率调整,涉及超过22万亿元贷款和五千多万户家庭,这批贷款的加权平均剩余期限在12年左右。也就是说,一笔二十几个点的历史包袱,被拉长、被摊薄,最后变成一个可以按月消化的数字。
90后没有这个待遇。
90后的债,消费属性明显更重。手机、旅行、医美、付费课程、聚餐娱乐,这些是当下享受、过后归零的东西,新鲜感一过什么都不剩,唯独分期账单月月准时到。需要说明的是,90后的负债结构里房贷仍占大头,大约56.7%,消费贷约占32.1%,人均负债12.1万元,负债率达到78.3%(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中国家庭财富调查报告》,2025)。所以准确的表述不是「90后主要欠消费贷」,而是消费贷在房贷之外又加了一层,而这层没有任何利率优惠,也没有任何重定价的机会。
消费金融行业里有个说法,用「月供几百块」降低心理门槛,手机分期每月399,旅行分期每月680,培训贷每月1200。门槛被拆得很低,人很容易一笔接一笔地开下去。
更值得说的是机制的转向。一位做了八年消费金融风控的从业者讲过一句很扎心的话,风控模型算的不是「你能不能还得起」,而是「你会不会一直还」。收入不稳定的人可能逾期,但大概率不会不还,他会想尽办法找朋友借、找家里要。这不是某个平台的恶意,是模型在既定目标下的必然结果。
核心洞察
越还不起的人,越容易拿到额度。
这套机制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样,就是这位从业者自己讲的案例。他在头部消金公司做了八年风控,天天在后台看别人的债务故事,从没想过有一天故事会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直到他母亲打来电话,说他表弟,刚毕业两年,偷偷借了十几万,不敢跟家里说,最后是催收电话打到了父母手机上。
他帮表弟把债务理了一遍,做还款规划,聊了很久。表弟说了一句话,哥,我一开始真的就想买个最新款手机,五千多块,分期一个月才四百多。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欠了这么多。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从无数个客户嘴里。但从表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说特别刺耳。
这就是90后负债最典型的轨迹。一笔「小钱」起头,几千块,觉得下个月就能还上。还款日到了手头紧,再开个新口子先把这个月堵上。下个月要还两笔了,拆东墙补西墙,反正没逾期,征信也干净。直到某一天突然借不出来了,所有平台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关门,这时候一算总账,人已经站在坑底。
豆瓣「负债者联盟」小组的一项研究,把青年负债的成因归成三条路径,结构挤压、身份焦虑、技术围猎。翻译成人话就是,有人是被生活推着借的,有人是被身份焦虑推着借的,还有人是在算法的精准画像和无抵押秒审批里,被推着借的。
80后的债,更多是时代推着他借的,压力被制度承认过、被重定价过;90后的债里,有一部分是被话术和算法推着借的,没有任何缓冲机制。这是两代人最本质的差别。
五、他们正在拼命还钱如果只看「负债」这两个字,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这代人借太多了。但把2026年的数据摆出来,结论正好相反,这代人正在拼命还钱。
居民部门杠杆率从2024年一季度的62.3%,降到2026年一季度的59%,二季度进一步降到57.7%,自2024年二季度起持续去杠杆(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口径)。房贷余额已经连续13个季度负增长。2026年4月,全国住户中长期贷款单月净偿还3408亿元,创下历史新高。
2026年上半年,住户贷款整体减少3668亿元,是有金融统计以来居民贷款首次出现半年度净减少。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尹中立算过一笔账,2023到2024年两年,居民提前还贷的金额至少超过7万亿元,占2024年按揭贷款余额的近20%。
央行在2026年7月罕见地首提居民「主动适度去杠杆」。这六个字的分量在于,它承认了一个事实,居民部门的行为模式变了。
行为模式的变化,在生活细节里更明显。有调研显示,18到22岁人群经常使用现金的占比两年间从不足一成升到两成以上;八成左右的Z世代已经开始存钱或主动减少非必要开支,经济实用成为消费的首要标准。央行城镇储户调查里,62.9%的居民倾向「更多储蓄」,只有22.5%倾向「更多消费」。
这里要接上前面那个数字。80后家庭的房贷支出与存款之比是106%,储蓄率56%,比70后低10个百分点。也就是说,这轮去杠杆不是从一个从容的位置开始的,是从一个已经被压到极限的位置开始的。他们省下来的每一块钱,不是在「消费和储蓄之间做选择」,而是在「还债和更紧一点」之间做选择。
这些数字指向同一件事。他们在用省下来的每一块钱,修复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核心洞察
这代人不是不会消费,是主动选择不消费。
80后和90后不是最敢借的一代,他们是最不敢借、又最不能不还的一代。 因为他们还钱的姿态,本身就是对「这代人爱借钱」这个说法最直接的反驳。
六、那怎么刺激消费既然居民在主动去杠杆,消费怎么起来?
如果居民正在主动修复资产负债表,那么任何「鼓励加杠杆刺激消费」的政策,都是逆着居民的意愿走的。个人住房贷款利率已经降到3%出头的历史低位(央行2026年上半年数据),贷款的人反而更少。这不是利率不够低的问题。
市场上还有另一种更乐观的看法。青山资本2026年的报告测算,到2035年前后,随着80后房贷陆续进入尾声、子女逐步成年独立,住房和子女支出合计会释放约1.31万亿元年度现金流,扣除父母端新增的照护和医疗负担,净释放约1.21万亿元。假设其中约30%转化为自身消费,对应大约3640亿元的年度增量消费。
如果真有一万多亿在等着释放,为什么2026年的居民还在净偿还贷款、杠杆率还在往下走?
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
第一是时间不对。1.21万亿是2035年的账。房贷尾段集中在2033到2035年前后,子女成年独立也是那个时候。而消费不足是2026年的问题,用一份十年后才会兑现的现金流来解释今天的内需,解决不了任何一个今年的季度数据。
第二是释放不等于消费。月供退出之后,省下来的钱有三个可能的去向,还掉其他债、补上自己的养老储备、最后才轮到花。在一个收入预期不稳、医疗养老还没有确定托底的环境里,前两个去向的优先级远高于第三个。所以「月供消失」只是现金流从受限变成可支配,不等于自动变成消费。这跟何刚在《全球投资报告》里讲的是同一件事,什么时候失业率下去了,大家开始涨工资,股市挣到更多钱了,消费旺了,通胀才会起来。消费是收入预期的函数,不是补贴的函数,也不是月供退出的函数。
张立洲在《重塑经济增长》里讲过一个判断,在社会资产总量一定的情况下,三大部门的资产负债表不可能同步或平行修复,政府和国有企业无论是减少支出还是出售资产,都会带来居民部门收入的减少,并造成资产价格下行压力,这会强化居民部门从追求效用最大化转向追求债务最小化的降杠杆行动,从而导致社会总需求显著收缩。翻译一下,居民去杠杆,不完全是居民自己的选择,它和整个部门的修复节奏绑在一起。
辜朝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把这种状态描述为,资产端剧烈缩水,企业和居民不得不缩减投资和消费,把收入主要用来偿还刚性负债,由此引发需求不足的恶性循环。陶然在课程里指出,中国「有钱不借贷、优先降负债」的集体行为,确实对得上辜朝明定义的关键标识,但只是表象。管涛在《货币的反噬》里说得更审慎,仅由杠杆率变化判断是否有资产负债表衰退是失之简单了,或许称之为「去杠杆」或「降杠杆」更为合适。
对80后、90后这一代,刺激消费的钥匙不在消费端,在两件事。
第一件是收入预期的修复。62.9%的人选择「更多储蓄」,不是因为不想花钱,是因为对未来的收入没有把握。
第二件是四座大山的减负。迟福林在《民生大国》里的判断很到位,政府公共服务支出总体不足,迫使居民用自身的收入来支付快速增长的教育、医疗、社保等支出,不仅挤压了居民的其他消费增长,而且强化了居民的谨慎预期,降低了居民消费倾向。居民不是不想消费,是他们必须先自己兜住教育、医疗、养老这三件事,兜住了才敢花剩下的钱。
刘世锦在《前瞻「十五五」》里给了一个更宏观的判断,面对总需求不足之困,不可能在后城市化和后工业化阶段再走扩大投资的稳增长之路,推动消费扩张、实现消费繁荣,是中国经济必须迈过的一道坎儿。
回到开头那个家庭账本。他们的钱没有消失,只是被四座山提前锁定了。要让这一代人重新敢花钱,不是给他们发一张消费券,而是让他们相信,明年的收入比今年稳,父母的养老有人托底,孩子的教育不用掏空积蓄。
这一代人的账本,就是这一轮经济转型最真实的注脚。(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