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甘栗」这块招牌,在日本挂了一百多年,日本人是真爱吃,可这栗子跟天津没多大关系。日本卖剥壳栗子的零食公司 Kracie,在自家官网上写得明白:天津甘栗说的是河北燕山山脉的栗子,只因当年从天津港装船,才得了这个名。燕山里最大的产地之一,就是河北的迁西县。
日本自己也种栗子,个头比咱们的还大,可日本人偏偏认燕山这一口。这是为什么?咱们细细聊一聊。
天津甘栗,其实就是咱们说的糖炒栗子。先说日本人爱到什么份上。奈良有家1898年开张的老字号,到今天还自称卖的是「日本最古」的天津甘栗。东京涩谷站前那个号称日本最有名的十字路口,路边有家甘栗小店卖了六十多年,「天津甘栗」的招牌就立在路口。
早些年,日本人吃天津甘栗,多半是在车站边的小店里买,带着壳,得自己一颗颗剥。后来 Kracie 动了个脑筋:把栗子剥好,装进一次吃完的小袋,摆进车站小卖部和便利店,名字翻成中文,就叫「甘栗给你剥好啦」。这一袋头一年卖的钱,是日本零食圈里算「大热」那条线的三倍多,一直卖到今天,快三十年了。
你看,一口甜,日本人惦记了一百多年。可很长时间里,他们记住的只有天津这个名字。
迁西的栗子往日本卖,起码从民国初年就开始了。山里的栗子收上来,在天津港装船,到了日本,就成了「天津甘栗」。名字归了港口,真正种栗子的那几个县,迁西、遵化、青龙、宽城、兴隆,日本人很少听说过。京都有家开了一百五十年的炒栗子老店,叫林万昌堂,老店的社长接受日本一家农业网站采访时说过,燕山这一带的栗子品质是好,可没什么名气,在栗子里一直被当成二等货。
这话听着扎心,可当年就是这么回事。被当二等货的那些年,山里也穷。迁西的山,当地人自己形容是「山顶秃,山腰乱,山脚滚满石头蛋」。为了把山绿起来,乡亲们每天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铁镐上山,几年下来栽了大片松树、杨树,可就是见不着钱。大伙儿议论:栽树是好事,就是收效太慢。栗子倒是能换几个钱,可也换不了多少,一位林科院的研究员给过一个数,1985年前后,板栗一公斤才卖一块四。
离迁西不远的青龙更难。那是个满族自治县,「八山一水一分田」,原来是国家级贫困县。大山把路隔断了,东西运出去贵,栗子大多原样往外卖,挑、炒、剥、装这些往上加钱的活,大多不在山里。村里人跟来帮忙卖货的电商特派员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论品质,青龙的板栗不差,只是没机会,农民们只能推着三轮车吆喝着卖。
好栗子长在穷山里,名字给了别人,卖的还是二等货的价。那这几座山后来是怎么翻过这道坎的?头一步,是在迁西一个叫杨家峪的村子里,把树种对。
1982年,迁西县林业局局长张彦钧到了杨家峪。村子四面是山,十几里长的川道上栗树成荫,两三百年的老栗树随处可见。他在这儿找到了答案:栽板栗。板栗根深、耐旱,能拦住水土,还年年结果,比栽松树、杨树实惠。难处在山太陡,雨一冲,水和土都往下跑。村干部一趟趟进山勘察、测量,又请技术人员反复琢磨,想出个办法叫「围山转」:顺着山腰,从山脚到山顶一圈一圈修出梯田,外沿培起土埂,梯田上种栗树。水留住了,树就活了,过去栽十棵活四棵,后来十棵能活九棵多。到九十年代初,迁西治了几十万亩荒山,山坡上绕起了一圈一圈的梯田。
种什么栗子,也是在这个村定下来的。原河北省昌黎果树研究所的高级农艺师王福堂,从杨家峪5000棵老栗树里挑中了一棵,选育出后来的「燕山早丰」。今天全国种的燕山早丰,都是这一棵母树的后代。
树种对了,钱就跟着来了。到了九十年代,杨家峪靠板栗,平均每家能挣上1万块钱。搁在那个年月,这是一笔大钱。
栗子好了,京都那家老店找上门来了。从九十年代初起,林万昌堂每年都派人进青龙的村子收栗子,收走了拿回京都,在自家店里一锅锅炒了卖。
1996年,青龙这边也有人去了京都。百峰食品的总经理韩云庭,受邀去林万昌堂的总店参观,他后来这样回忆那一趟:「生意兴隆,前来购买栗子的客人络绎不绝。我们参观了炒栗子的全过程,从去除杂质、精心挑选到清洗、入锅翻炒、包装待售,每一个环节、步骤都井井有条,一丝不苟,似乎把炒栗子这件事,做成了一道风景。」
同样是燕山的栗子,在山里得推着三轮车吆喝,到了京都的店里,客人一拨一拨地来买,中间隔着的,就是挑、洗、炒、装这几道手艺。两家来回磨了好些回,把栗子的品质一项项卡严,最后定下了长期合作。按老店的说法,他们年年来收、年年在店里卖,这一带的栗子在日本,名气很快就打开了。
为什么偏是燕山的栗子?老店社长先给了一半答案:日本本地老品种的栗子,甜度只有河北栗子的三分之一。
另一半答案,藏在栗子壳里那层薄皮上。吃过糖炒栗子的都知道,壳里还裹着一层褐色的薄皮,剥不干净,满嘴发涩。日本自己的栗子个头大、产量高,偏偏这层皮死死粘在肉上。日本国家级的农业研究机构在资料里写着:日本栗和中国栗不一样,涩皮很难剥,这一直是日本人吃栗子、用栗子的一大障碍。日本海关介绍各国的栗子,给中国栗的评语就三条:个儿小,皮好剥,一加热更甜。
Kracie 当年做剥好的栗子,就在这层皮上碰了壁。管这款零食的负责人后来讲过当初的打算:先想的是在日本用机器剥日本的栗子,可日本栗烤过之后,皮相当难剥,按品质要求怎么都做不到;中国栗呢,皮和肉压倒性地好分开。最后的办法,是托熟悉中国生意的人牵线,让中国的栗子在中国用手剥好。
日本人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他们的农业研究机构专门育了个新品种,就是冲着这层皮去的,稍微一加热,涩皮就能剥下来,京都那家老店后来也拿它试着卖。可2024年,日本一本测评杂志把超市、便利店、网上能买到的13款剥壳甘栗挨个评了一遍,13款的产地还是全写着中国,排第一的那袋,印的是「河北省迁西县」。
价钱也没能把这份依赖撬动。涩谷路口那家老店的店主,2024年接受日本杂志采访时说,这几年从中国进栗子,价钱差不多翻了一倍。他没换产地,价签也不动,一袋的分量从250克减到150克。他说客人一句抱怨都没有,老主顾的反应是:量少了,那就买两袋。
我判断,日本的甘栗生意离不开燕山,比燕山离不开日本的甘栗店要深得多。进价翻了一倍,老店减的是分量,产地没换;日本国家级的研究机构专门育种去解决剥皮的难题,杂志评的那13款剥壳甘栗,还是清一色的中国货。日本人离不开的,是中国栗那层好剥的皮,加上燕山栗子那份甜,这两样都是树上带来的,日本自己的栗子眼下还给不了。
日本人离不开,燕山接住了没有?这些年最实在的一步,是把剥栗子这道活,搬到了自家门口。
2000年,遵化有家叫栗源的公司,引进了两条给栗仁装小包装的生产线,按公司自己的说法,中国第一袋小包装甘栗仁就是他们做出来的。在这之前,燕山的栗子几乎只有一种吃法,带壳糖炒。从这两条线开始,遵化做板栗加工的厂子一家接一家冒出来,剥好的甘栗仁、冰板栗、速冻栗仁,卖到了世界上好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当年 Kracie 剥栗子,还得托人一颗颗用手剥;如今遵化的车间里,用上了国内头一套给板栗开口的激光机,一台顶5个熟练工。
青龙的百峰,用急冻把板栗的保质期拉到了一年半,冰栗、甘栗仁卖到日本、韩国。按韩云庭的说法,几块钱一斤的生板栗,这么一加工,身价能翻好几倍。当地负责人说,百峰出口日本的生鲜板栗,占到了日本这类进口的四成以上。
日本那边的门槛,燕山也一道道迈过去了。2006年,日本开始执行一套叫「肯定列表」的新规矩,给进口农产品的农药残留一口气定了上万条限量,规矩一出,那年头七个月,河北卖到日本的农产品就比上年少了一成多。如今 Kracie 要的栗子,得出自至少三年不用禁用农药和化肥、拿到日本有机认证的农场,迁西县政府说,全县已经有10万亩栗园拿到了这个认证。再翻开 Kracie 官网上那张工序表,烘烤、剥壳、挑拣、急冻、检验、出货,都写在「原料栗(中国)」那一栏里,只有最后一道蒸煮杀菌,放在日本的工厂里做。
日本海关报给联合国的数,说得更直接:2025年,日本进口的带壳栗子,一吨不差,全部来自中国。
涩谷那家老店,把这些变化看得最清楚。店主说,他们最红火的时候开着十几家分店,如今甘栗店只剩路口这一家;剥好的小袋栗子卖火以后,店里的生意就掉了一截。他也去中国的工厂看过剥栗子的机器,个头太大,小店根本放不下。街头现炒的少了,剥好装袋的多了,而剥好的那一袋,从挑到剥,活都在中国干完了。
燕山这一头,眼下还没拿到的,是钱最厚的那一段。我粗算过一回:日本从中国进这批带壳栗子的价钱,跟涩谷街头炒好卖出去的价钱比,一公斤差了八九倍。炒的手艺、人工、店租都在里头,可这八九倍的差价,是在日本那头一层层加上去的。Kracie 那袋栗子,最后一道杀菌和袋子上的牌子,也都在日本。山里这一头,迁西县政府自己也把劳动力老龄化、管理粗放,列进了接下来要解决的事。树长在燕山,最后那一截钱,眼下还在海那边。
往后的机会,一处在国内的嘴里。剥好的、冻好的栗子,国内一样有人买,青龙跟盒马一起做的糖炒板栗棒冰,一年给青龙带来7000万元左右的增收。另一处在日本的货架上。杂志评的那13款里,排第一的那袋和日本永旺超市自有品牌的那袋,产地印的都已经是河北迁西县。燕山的栗子在日本接下来该争的,就是让更多的袋子把县名印上去。
涩谷那个路口,「天津甘栗」的招牌还立着。店主说,长子已经进了公司,打算接班。招牌上那四个字,大概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日本人也叫惯了;可剥好装袋的那些,产地一栏里,有的已经写得明明白白:河北,迁西县。
迁西、青龙、遵化这几个县的名字,也请大家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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