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淮滨船民驰骋长江的水上创业之路

2026-11-03 16:36:5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全文摘要:河南淮滨濒临淮河,当地自古有驾船谋生传统,数万淮滨船民顺着淮河航道进入长江、京杭运河从事内河货运。产业从早期木船、水泥船,逐步升级为千吨级钢制货船;造船投入门槛高,一艘货船造价数百万元,船主依靠贷款、旧船报废补贴筹措资金,船上即是生产场所也是家庭生活空间。淮滨发展起船舶制造产业,吸引周边多省客户前来造船。淮滨中心港开航之后,优化货源装卸条件,改变船民出行线路;新一代从业者也分化为跑船、港口配套等不同岗位,实现产业代际传承。

  长江上跑货船的人里,有一大群老家在河南淮滨。2021年的报道说,在长江、京杭运河上跑船的河南人近4万,其中淮滨人就有3万多。你在江边看见货船经过,很难想到,驾驶舱里的人,可能来自一个不在长江边上的河南县城。还有些家庭,父母在船上跑了大半辈子,孩子长大以后,又跟着船或者港口,接着做起水上的生意。

  河南人怎么会跑到长江上当船主?这么一艘大货船,一家人怎么买、怎么住、又靠什么挣钱?从他们的船往回找,你会发现,地图上的河南和长江,其实隔得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淮滨这个名字,已经把答案说出了一半。它就在淮河边上。

  很多人一提河南,想到的是麦田、公路和铁路,容易漏掉往东流的河。淮滨在河南东南部,淮河穿过这里,沿河的人家历来就有驾船、造船的本事。船对他们而言,先是身边的生活,后来才是走向外头的工具。

  老辈人有句民谚:世上有三苦,驶船、打铁、磨豆腐。淮滨偏偏有一大群人以船为家、以水谋生,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初,还有不少人漂在淮河上;后来他们上了岸,在河边组起互助社,淮滨当年还有过一个「船民公社」。

  顺着淮河往下走,通过下游的水路和京杭运河,可以进入长江。陆地上的省界,把河南、江苏、安徽分得清清楚楚;到了船上,船主先认的是河道、船闸、码头和要把货送到哪里。家不在长江边,并不妨碍人从相连的水路走进去。

  淮滨人跟船打交道,也不只是开。上世纪80年代钢材紧缺,造船只好找替代品,淮滨造过不少水泥船。当地一家船舶修造公司的负责人闫尚义回忆,水泥船笨重,好在省材料、保养便宜,最大能装150吨货,长30米,船壳最厚的地方约12厘米,后面挂四台柴油机,「长江内河航运使用的水泥船很多都是产自淮滨县」。

  淮滨姑娘田苗,父母在她小时候辞了工作,转去跑船。那是21世纪初,当地兴起跑船的热潮,许多人把生活的打算放到了河上。她记得父母常常半夜才能靠岸。岸上的人看见的只是船来船往,一个家庭记住的,却是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她家的船从500吨钢制货船,换成了2000吨新船,家里也换了新房。对外人来说,是吨位变了;对这个家庭来说,是父母多年在水上跑出来的积累,又放进了一条更大的船。

  不过,我们站在岸上看一条大船,最先好奇的,往往还不是生意,而是这么多年,他们到底住在哪里。

  2026年,记者在淮滨港登上一位老王船主的新船。船靠在码头上,老王热情地张罗着梯子,好让人上船。里面是两室一厅,厨房里油盐酱醋摆得整齐,热水器也有,还装了太阳能板。船外装货,船内生活,老王和妻子常年住的地方,已经收拾成了一间有日常起居的家。

  他小时候,跟着父母摇小木船讨生活;后来自己经营大船,到2025年,又换了一艘新船。从木船到钢船,变化的不只是运货的本事,住的条件也在变。岸上人换房子,会添厨房、添热水器;船上人也是一样,要把常年住的地方安顿好。

  老王说:「船到哪,家就在哪。」吃饭睡觉在船上,挣钱也靠这条船。停泊时是住处,开航时是饭碗;货卸在哪里,下一批货在哪里,一家人接下来的日子就跟着怎么安排。他还提到,旧船有报废补贴,买新船贷款也有优惠,省了一大笔;如今航道上有摄像头、有交规,「违章了和陆地上一样扣分,心里反倒更踏实」。

  可别以为会开船、攒点钱,就能当上大船主。买船这一关,比买一辆家用车难得多。

  2024年,淮滨一位船务经营者讲过,当时一条常见钢制货船,造价一般就要300万元左右。船还没有下水,钱已经得花出去:钢材要买,人工要付,船厂的活不能靠一张「等我跑起来再说」的许诺往下做。

  造船的人就在身边。淮滨的船厂,行情好、天气好的时候,一个船台一年能做三艘船,三个多月就能造好一艘60多米长的钢制货船,满载排水量2000多吨,多半卖到长江沿线,拉铁矿石和粮食。焊工祁瑞已经焊了百余条钢制货船,她说焊船是个辛苦活,冬天钢板上滴水成冰,夏天钢板上能烙熟鸡蛋。她原先一直用左手,累得左手常疼,「左手不行,那就改用右手」,一直练到两只手都能焊;她说只要年轻人想学,她就尽力教,已经带出了三十多名焊工。

  外省的船主也找上门来。2021年夏天,江苏镇江的刘勇跑水运20多年,旧船跟不上了,经朋友介绍来淮滨造一条2800多吨的新货船,他说:「淮滨造的船质量好,价格也相对便宜。」湖南来的孙成功,两个月前到的淮滨,他那条2000多吨的货船已经完成了七成。那时淮滨船厂的客户里,安徽、浙江、湖北、江苏、湖南来的,占了一半还多。

  淮滨船主赵帅在2026年讲自己的造船经历,也是这笔300万元的账。他说,钢材、人工都要现款,资金如果中途接不上,工期就得停。船只造到一半,离能出去运货挣钱,还隔着剩下那一半工程。

  这个难处很容易懂。买房子,住进去以后不一定拿它挣钱;买货船,通常是指望它开起来,把前面的投入慢慢挣回来。最需要钱的时候,恰恰是船还不能产生运费的时候。资金断在中途,后面的收入也就跟着往后推。

  过去,船主造船的资金里,有民间借款,也有船厂垫付。后来又有船舶贷款,赵帅那次就是在建造期间,办下了100多万元贷款,接上了后续投入。对于这样一个个体经营者,能把船造完,才谈得上下一步怎么跑。

  买船先花钱、跑起来才挣钱,这也让换船成了一次很重的决定。旧船熟悉,能接什么活大致有数;新船花的钱更多,要有相应的货让它跑起来。把多年积累继续放进同一门生意,接下来就得用一次次航程慢慢挣回来。田苗家从小船换到大船,分量就在这里。

  可是,船下了水,新的账又开始了。船越大,真的就越挣钱吗?

  一趟装多少,大船当然显眼。可运费里还得付燃料、人工、维护和借款。船能装多少,只说明它本事多大;有没有合适的货、能不能顺顺当当跑完一趟,才决定这本事用上多少。回程要是没找到合适的货,空船跑回去的开销照样在;在码头多等几天,没多挣一趟运费,日子却照样往前走。

  淮滨船主让人佩服的,就在这儿:一条要花大钱买、天天得操心的船,被他们过成了一家人的日子。岸上的人看它在江上缓缓开过,船上的人算的,是每一趟能不能接上货,每一天有没有白等。

  淮滨中心港2022年开航以后,铁矿砂、板材、农副产品等货物,都能在这里装船。对跑船人而言,家乡附近有了更方便接货、装卸的地方,生活的路线也可能跟着改变。以前出门很远找活,后来有些活,可以从离家更近的地方开始。

  家门口有了港,货主也开始算水路的账。淮滨一家粮油公司的负责人常婷说,以前真不知道走水运能便宜这么多;港口的人主动上门找货源,她才知道,把粮食从淮滨运到广东,走水运比走公路成本低了四成。如今,从澳大利亚黑德兰港运来的铁矿石,周边县里的手编柳篮、大米,都从这里走向全国,有的还漂洋过海卖到国外。

  港口对跑船家庭的影响,也能从老王自己的安排里看到。他说过去一次远航常要大半个月,如今从淮滨港出发,有的往返大约一周。他能这样安排行程,是家乡港口已有货可接。船装了货再出发,卸完再安排下一趟,回家的路线也就有了更多选择。

  这件事对下一代的意义,又和父母不同。

  田苗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家乡的港口工作。父母跑船,她在岸边做港口的事,一家人仍然跟水运连着,却不必每个人都重复同一种生活。父母那一代靠船走出去,子女这一代,也可以在离家近的地方,做起这门产业里的另一份工作。

  老王的孩子走的又是另一条路。他的两个孩子已经成家,其中一个考了驾船的证,时不时回来帮忙。小时候跟着父母认识船,长大以后,再用相应的本领和资质上手,家庭的经验就有了继续往下传的办法。

  说到底,河南淮滨跟长江连在一起,靠的是水路,也靠一代代人用自己的日子把这条路走实了。父母留下的本事,船上住过的年月,造新船时凑出来的钱,接到下一趟货时做出的安排,都在这一条条航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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