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江邻鄂镇:一座大山小镇的桥梁劳务致富路

2026-10-21 16:47:5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重庆黔江有个小镇叫邻鄂,2021年全镇1.44万人,有6000人在外头修桥,一年挣回来的劳务钱超过10亿元。京沪高铁和上海虹桥车站的站前高架桥,都有邻鄂人参与修建。可这群在外头修了这么多年桥的人,自己的老家,直到2025年夏天,才第一次开进时速350公里的高铁。

  一个山里的小镇,怎么出了一支修高架桥的队伍?几个邻鄂人走过的路,正好能把这事讲明白:他们是怎么入的这一行,在工地上学到了什么,又是怎么把一座桥从地底下一直修到桥面的。

  要讲邻鄂人修桥,先得看看他们老家的路。

  邻鄂在黔江东部,跟湖北咸丰的坪坝营镇挨着,镇名的意思,就是挨着湖北。黔江在武陵山的腹地,山连着山。渝东南有句老话:「养儿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酉阳、秀山、黔江、彭水这一带,说的就是过去群山挡路、出一趟门有多难。

  说来也巧,重庆本来就是个离不开桥的地方。全市山地占了七成多,大小河流5300多条,当地人过河翻山,最好的办法就是修桥。老一辈重庆人还记得,过去去渝中要排队坐船;有的地方被河流隔着、被大山围着,只能靠索道进出。2005年,重庆被桥梁界认定为「桥都」,如今全市大大小小的桥超过2万座。

  不过邻鄂人修桥,起先并不在家门口。上世纪90年代起,镇上陆续有人出门打工,在外头的工地上碰上了桥梁这一行。镇上的刘师傅,就是那时候出去、一门心思专攻桥梁的老乡之一。出门的人一多,一个镇在外头就有了眼睛:哪一行好做,哪里缺人,消息会顺着老乡一路传回山里。

  邻鄂这支修桥的队伍里,有个领路的人,原来是武警。

  田宽是邻鄂人,武警退伍兵,自己说学历也不高。他21岁退伍,之后四处打工,前后大约七年,一边干活,一边自学建筑方面的知识。这些年里,他从同村的刘师傅那里听说:「做桥梁工程很有意思。」他听进去了,开始专门往桥梁上钻。

  这一句话,分量不轻。一个人在外头打工,知道外面有活,可一个陌生的行当里,哪个岗位能干,先学什么,学会了能不能往前走,自己在门外打听,和有个干过的老乡给你指一指,差别很大。刘师傅这一句,给田宽指了个具体的方向。

  2009年夏天,田宽赶上的,是一条八成以上都架在桥上的铁路。

  那年7月,他和朋友去了上海,参与京沪高铁和虹桥车站站前高架桥的修建。京沪高铁全长1318公里,桥占了八成以上。这么修有三个好处:一是省地,二是少跟公路打交叉,三是能对付华北和长江中下游平原的软土地基。那种地容易往下沉,铁轨架在桥上,才稳得住时速350公里的车。

  这条线上的桥,是什么阵仗?2008年9月30日,京沪高铁全线架起了第一孔箱梁:长32米,重900吨。全线这样的箱梁要做近3万孔,每一孔的面积,有一个标准篮球场那么大,浇一孔,要一次灌进去330多立方米的高性能混凝土。

  最长的那一座,是丹阳到昆山的丹昆特大桥,长164.5公里,是世界上最长的桥。它穿过的苏南是一片水网,水面宽20米以上的河就有150多条,还要跨过180多条大大小小的路。桥从阳澄湖上过的时候,施工做到了零排放、零污染,湖里的大闸蟹照样长。京沪线上的天津特大桥、沧德特大桥,也都超过了100公里。

  修这样一条线,要的是成队成队会修桥的人。这么大的工程,是全国许多支队伍一起干出来的。田宽就是在这样的工地上,一边接着钻研,一边约上几十个同镇老乡,拉起了自己的桥梁施工队。几十个人,在镇上能坐满好几桌,放到京沪高铁这样的工程里,只是一支小队伍,起初人不多,实力也不算强。我想,小队伍有小队伍的路:大工程拆成一道道工序,每一道都要有人干,先把自己那一道干漂亮了,就有下一回。后来,田宽这支小队伍很快在这一行里打出了名声,人也越聚越多。

  邻鄂人在工地上,还碰上了一样比工钱更值钱的东西:肯教他们的师父。

  很多邻鄂的一线工人,被工地上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看中了,愿意收他们当徒弟,手把手地教。得了师父的口传心授,这些人很快成了项目上的骨干。有人自己啃书,考下了道路桥梁工程师证;还有人从工人干成骨干,又从骨干办起了自己的企业。高坪村一位姓王的老乡,起初也是出门打工的,后来做起了桥梁建筑的生意。

  刘师傅一句话,让田宽动了修桥的心思;田宽拉起的队伍,又把几十个老乡带了进来。这就叫「邻居带邻居、老乡带老乡」,从老家赶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队伍里有一线的工人,也有「二包三包」,就是从大工程上一层层分下来活的小包工头。这些人凑在一起,靠的是父子兄弟、左邻右舍这层关系,一批又一批新人站了出来,一批又一批老人当上了老板。

  这一步要是略过去,故事就容易讲成:一群人只要够团结、肯吃苦,就能去修高铁。可桥上的技术,不会因为大家是老乡,就自动长在每个人身上。身边有人会,人家愿意教,自己又肯学,后来的人才接得住。老乡这层关系,管的是让你进得了门;进了门能走多远,看的是手上的本事。

  到2021年,邻鄂人说起自己的队伍,有一句很硬气的话。

  田宽说,从桩基开始,到承台、墩身、现浇箱梁、防撞护栏、桥面铺装,各个环节,包括绝大部分的材料供应,「都是咱们自家人」。全镇大大小小做桥梁的老板有500多个,邻鄂人开的相关公司有上百家,业务从桥梁施工一直延伸到桥梁设计和建筑材料。队伍接的项目越来越多,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手上的活过得硬,报价也实在。

  下回坐高铁,不妨留意一下窗外一闪而过的桥墩。这几道工序,坐车的人大多只看得见最上面那一层。桩基打在地底下,桥墩的分量要靠它往下传;承台是把几根桩的顶部连成一体的钢筋混凝土平台,桥墩压下来的分量,先落在它身上,再分给下面的桩;墩身立在承台上,梁架在墩身上,最后才轮到护栏和桥面。一座桥稳不稳,先看地底下那几道活干得扎不扎实。

  箱梁也有两种做法。京沪高铁那种900吨的大梁,是在梁场里先做好,再用架桥机一孔一孔架上去。邻鄂人做的是现浇箱梁。常见的一种做法,是在工地上就地搭起密密麻麻的支架,装好模板,把混凝土直接浇在桥位上成型。一个在厂里做好了运过来,一个在半空里现场浇出来,后一种更考验现场的功夫。

  如果你家装修时找过不同的师傅,大概能体会这种配合有多费事:水电没走完,泥瓦工来得再早,也只能干等。修桥的工序比装修大得多,前一道没做好,后一道就开不了工。一个镇的人在不同工序上都做熟了,彼此知道谁擅长什么,缺哪一道,找起干过的人来大概也快。这比单纯人多管用得多。

  修桥这一行,和开店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桥修好了,人就得走。

  开店的人守着一间铺面,顾客一趟趟上门;修桥的人守不住一座桥。我猜,一处完工,队伍就散开;下一处开工,再凑回来。谁跟谁一起干过,谁的哪道工序做得扎实,熟人之间心里有数,队伍才凑得快、接得上。

  他们的队伍去过重庆、四川、江苏、内蒙古、北京等地。说起干过的工程,镇上那几十位从打工做成老板的老乡,谁都能一口气报出至少20个:无锡东站的站前高架桥,成绵乐高铁,京新高速,武汉北四环的高架桥……

  邻鄂人的饭碗,就这样跟着一座座桥往外挪:这一处在江苏,下一处可能就在内蒙古。人走了,桥留在那里,每天有车从上面过去。对一个在外头打工的人来说,这种积累也实在:下一回去新工地,他说得清自己修过哪座桥,做的是哪道工序,带得来什么样的队伍。经历越具体,能接着做的活就越具体。

  2026年6月30日,京沪高铁开通运营满15年。2009年田宽赶到上海的时候,那条线还是一道道没干完的工序;如今车在上面跑了整整15年。

  就在前一年,邻鄂人的老家,也等来了自己的高铁。2025年6月27日,渝厦高铁重庆东至黔江段通车,时速350公里的高铁第一次开进武陵山腹地,从重庆中心城区到黔江,由将近4个小时缩到了最快1个小时左右。这条路在山里修得有多难?按2020年的介绍,这条线在重庆境内的路段,桥和隧道加起来要占九成以上。通车一年,黔江站每天停靠的列车,从24趟涨到了60趟。

  一个1.44万人的小镇,能在全国这么多高架桥上留下自己的活,靠的不是人多。是一个人学会了,肯把下一个人带进来;带进来的人,又自己往上多学一步,从工人学成骨干,从骨干学成能办企业的人。当年他们从这片山里出了门;如今这片山里,也架起了通往外头的桥。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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