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人工耳蜗，早些年进口的要二十多万。现在五万块能拿下来，在四川，患者做一台手术的费用是三万上下。中间少掉的那十几万，很多人以为是国家一次集采砍出来的。集采确实砍了一刀，而且砍得很重。但那是最后一刀。真正把这个价格拉下来的过程，要从更早说起：早到2008年，早到中国人自己还造不出这个东西的时候。

　　先说清楚，人工耳蜗是个什么东西。它不是助听器。助听器戴在耳朵外面，本质上是个精密的声音放大器：把外界的声音收进来，处理过再送进耳道，人不用动刀，去店里配了就能戴走。

　　人工耳蜗是另一回事。它要通过手术把一部分装置植入到耳朵里面，绕开受损的部分，直接把信号送给听觉神经，外面再挂一个言语处理器。

　　一个是身外之物，一个是要开刀装进身体里的。至于什么情况下该用哪个，得由医生看了才知道。

　　在中国人自己造出它之前，这东西是什么价？按行业的说法，那时候市面上是科利耳、美迪乐这些进口牌子的天下，占了中国市场七成左右的份额，一套卖十万到三十万。

　　十万到三十万，是个什么概念？有医疗行业的报道写过这样一种情形：过去，当患者了解到人工耳蜗要花二十多万，很多人会掂量掂量家里的经济情况，然后直接放弃这条路，转而选那副便宜得多的助听器，或者干脆靠读唇、靠打手势跟人交流。

　　你注意这个词：「放弃」。不是医生说不合适，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是钱不够。二十多万这个数字往那儿一摆，路就少了一条。

　　2008年，事情开始有了变化。那一年，科技部把国产人工耳蜗立成了国家科技支撑计划的项目，指定一家叫诺尔康的企业，联合中科院声学所、清华大学这些单位一起做。

　　这种事听起来很远，离普通人很远，离一个耳朵不好的孩子更远。但它就是后来那笔钱能降下来的起点。

　　三年后，2011年，诺尔康和力声特两家国产企业先后拿出了自己研发的人工耳蜗，打破了这个领域的国际技术垄断。按当时的说法，这套国产系统有24个刺激通道，是那会儿全世界最多的。

　　东西做出来之后，价格就开始往下走了。按行业资料，进口品牌卖二十五万左右的时候，诺尔康把自己的价格做到了十二万上下。如今国产人工耳蜗的价格区间大致在五万到十五万；据行业媒体2025年5月的报道，诺尔康的国内市场占有率已经做到三成五。

　　请注意这个顺序：这一刀，是在国家集采之前砍下去的。那时候还没有带量采购，也没有谁坐到谈判桌前。国产的东西做出来了，摆在那儿，价格就开始往下松动。在我看来，这才是这条降价链真正的起点。

　　这是这笔钱降下来的第一段，也是最难、最慢的一段。从2008年立项到2011年拿到注册证，三年；再到把价格做到十二万这个量级，又走了一段路。

　　然后才轮到集采。2024年12月19日，天津。第五批国家组织高值医用耗材集中带量采购在这里开标，人工耳蜗被放进了名单。

　　结果是：参与集采的3家外资企业和2家内资企业全部中选。中选名单里有澳大利亚的科利耳、德国的百多力，也有上海力声特这样的国产厂商。单套耗材，也就是植入体加言语处理器，价格从平均二十多万元降到了5万元左右。

　　再看这份名单的构成：五家里有两家是国产。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正是价格谈得动的一个关键——采购方手里有了「你不做有别人做」的余地。

　　开标那天，一位天津的听障儿童家长说了一句大白话：「人工耳蜗集采后，能为我们省下一大笔钱！」

　　2025年3月起，各地陆续开始执行这个价格。砍完这一刀之后，还有第三刀。

　　集采管的是采购价，医保管的是这笔钱谁来出。2025年6月1日起，四川把电子耳蜗植入术和人工耳蜗正式纳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两刀叠在一起，患者单例的治疗费用从二十多万降到3万元上下。广东是较早执行集采结果的省份之一，叠加医保之后，患者家庭自付有望降到万元以内。

　　四川那份文件也把范围划得很清楚：纳入的是乙类支付，适用对象是确诊双侧重度或极重度耳聋、戴助听器等办法无效的参保人。不是谁听力下降了都能按这个价来。

　　把这三步连起来看，才是这笔钱的完整降价史：进口独大的年代，二十万到三十万；国产做出来，压到十二万上下；集采一刀，降到五万左右；医保再报一道，在四川这样的地方落到三万。

　　四个数字，二十年不到。而且这三步是有先后的：国产做出来在前，集采和医保在后。

　　国家医保局介绍这件事的时候，提到过一位已经植入了右侧人工耳蜗的患者，因为价格的原因，左侧一直等着。

　　这句话很短，但它把二十多万这个数字的分量说尽了：不是买不买得起一套的问题，是一个人得先做一侧，另一侧接着等。

　　价格砍下来，等在那儿的另一半才有了指望。说完人工耳蜗，再说说另一头：助听器。

　　助听器的路子完全不同，它至今没进过国家集采的门。为什么？集采这把刀不是想砍哪儿就能砍哪儿。从已经做成的这些集采看，它要落下来，得先凑齐几个条件：得能把「量」归拢起来；使用场景最好在医院里，跟着一台手术、一个明确的诊疗过程走；市场上还得有几家供货的能真正竞起价来。

　　人工耳蜗三条都占。它必须在医院里做手术才能装上，采购量归拢得起来，而且国内有厂商能造。

　　助听器卡在前两条上。它在医院外面卖，眼镜店、听力中心、电商平台上都能买；它讲究一人一配，同一个型号在不同人耳朵上要调成不同的样子，很难像耗材那样论套采购；型号、档次、功能又多得数不过来。供货的厂商倒是不少，可这样的东西，量归不拢，也就很难塞进一次集中带量采购里去。

　　那助听器的价格就一直下不来吗？也不是。它走的是另一条路——跟人工耳蜗的第一步，其实是同一条路。

　　先说说这东西为什么贵。同样是助听器，千把块的和三四万的，钱差在三段上。

　　第一段是器件。里头那颗处理声音的芯片，还有麦克风、受话器这些关键元件，长期由少数几家企业主导；高端产品的受话器做到只有两三毫米粗，还得防尘防水。这一段有实打实的门槛。

　　第二段是渠道。进口品牌在国内的链条通常是厂商到总代、总代到区域代理、再到验配中心，最后才到你手上。每一层都要留一道利。

　　第三段是服务。助听器讲究一人一配，得有人给老人测听力、调机器，之后还要定期复查和维护。这份人工是长期摊在价格里的。

　　这三段里，第一段是硬功夫，第三段是真服务，只有第二段是可以被压掉的。国产厂商这几年能把价格做到千元这一档，我判断很大一部分就是把中间那些层级砍掉了。

　　进口品牌的主流产品卖一万五到四万，而这几年国内厂商做出了千元价位的产品。这个价格带一旦被撑开，市场的选择就不一样了。

　　这跟人工耳蜗当年的故事，是同一个剧本：不是谁发善心降价，是国内有人把东西做出来了，价格自己就绷不住了。

　　只不过助听器这条路上，还少了集采和医保那两刀，所以走得慢一些。政策上也不是完全没人管。

　　一些地方给听力残疾人发补贴。比如四川德阳旌阳区，具有当地户籍、持有第二代残疾人证的听力残疾人可以申请，经济困难的特困供养人员每台补贴不超过1500元，其他符合条件的不超过750元。上海走的是消费补贴的路子，2024年四季度把助听器等20类康复辅具放进了消费补贴范围，2025年2月又把补贴比例提高到每件销售价格的30%，每个支付渠道最多补2000元。

　　覆盖面确实还窄。多数还挂在残疾证上，而不少老人的听力是一年年慢慢下降的，够不上残疾等级，也就够不上这些补贴。

　　全国两会上也有委员建议，把符合标准的医疗级助听器纳入专项补贴，对60岁以上中度以上听力损失的老人建立常态化的购置补贴。这些目前还是建议，不是已经落地的政策，别当成马上就能办的事。

　　这里头还有一层，是政策管不着的。家里有老人听力不好的都知道，最难的往往不是钱，是老人自己不认。耳朵背了，先是把电视声音开大，然后是让你说话大声点，再后来是干脆少说话、少出门。你劝他去配一副，他摆手：我这不挺好的吗，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等到真去配了，又常常戴不住：嫌吵、嫌堵、嫌麻烦，配完在抽屉里躺着。

　　价格只是第一道坎。价格降下来，后面还有认知这道坎、验配这道坎、习惯这道坎。这些坎不是集采能砍掉的。

　　但价格这道坎必须先过。过不去这道，后面的坎都没机会摆到台面上。

　　还得说句公道话。人工耳蜗集采那个「降幅」，换个算法就是另一个数：按最高有效申报价算，降幅大约三成；按此前市场上二十多万的实际价格算，才是降到五万这个量级。两个数是两个基准，谁也别只挑一个说事。这次的采购周期是三年，三年之后价格怎么走，还要再看。

　　至于家里那个城市到底报不报，各地差别很大。人工耳蜗这边看的是当地有没有把它纳入基本医保的支付范围，四川是2025年6月1日起，广东属于较早执行集采结果的一批，其他省份的进度不一样。助听器那边，多数地方的口子开在残联的补贴政策上，少数地方像上海那样另走消费补贴。具体到自己家，还得问当地。

　　很多人耳朵上这笔钱能降下来，说到底不是谁发的善心，也不只是哪一次谈判开得漂亮。是从2008年那个立项开始，有人花了十几年，把一个原本只有外国人能造的东西造了出来，造到能跟人家同台竞争。

　　有了这个，谈判桌上才有牌可打。有了牌，才有后面的五万、三万。

　　助听器那条路，现在正走在同一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