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人民网“人民锐评”发表了一篇文章《用“Token”还是“词元”，事关科技话语权》。

　　看完之后，令人不禁掩鼻。

　　文章说，大量人工智能英文术语直接涌入，挤压汉语表意空间，再不管就要“母语体系被消解”了，所以国内公共传播、教育教学、政策普及场景，必须大力推广“词元”等标准译名，全社会共同“筑牢语言防线”。

　　且不说文章的立场与逻辑，就说基本事实，将Token翻译成“词元”，本身就不合适。

　　Token在AI里是个特别抽象的概念。一个词是Token，一个偏旁是Token，图片文件头是Token，视频文件头也是Token，甚至“机械臂上扬1度”这个动作，照样是个Token。它可以是文本里的半个词，可以是语音里的一个音素，可以是图像里的一个区块，可以是机器人的一条动作指令——凡是能被切割成离散且彼此关联的最小信息单元，都叫Token。

　　这么包罗万象的东西，安一个“词”字当头的中文名，真的精准吗？“词元”两个字，生生把Token按进了“词汇”的框子里——可Token明明是横跨文本、图像、声音、物理动作的通用最小单元。如果连最基本的精准都做不到，后面的论述全是空中楼阁。

　　顺便说一句，这个译名还是2026年3月25日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发布的“试用”译名——试用两个字，本身就承认了它还没定论。

　　当然，这不妨碍我继续吐槽文章的基本逻辑。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翻译一个词，会影响国家话语权。

　　这是典型的滑坡谬误。语言的借用从来不等于被压制——科技术语本就是跨国流动的，话语权的核心从来不是语言形式，而是术语背后的所指。所有的人在背后所指有了共识，这个词才有生命力。中国科研人员用英语发论文、参加国际会议，恰恰是在参与全球知识体系，把话语权玩得风生水起；非要强行用汉语、却忽略了概念内核，那才真会在竞争中掉队。

　　术语是创新的衍生品，不是创新的发动机。 在学术界，谁做出原创成果，谁就拥有术语权——量子计算、光伏、特高压，这些中国有原创优势的领域，中文术语全是自己长出来的。

　　创新，才是国家话语权的原动力。

　　当然，为了渲染语言危机，文章还引用了一个假说，“语言塑造思维”，这来源于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但是这个假说是一个论证非常弱的假说，在语言学里吵了近百年。学界共识是，词汇对认知的影响十分有限。

　　反过来想，如果把Token翻成“词元”就能能够改变认知，那日本早该封神了。日本把外来语一律音译成片假名，万物皆可本地化，结果呢？满屏片假名已经成了日语里出了名的“毒瘤”，本国人看得皱眉，外国人看得头大，连日本自己人都经常吐槽，新闻里动不动蹦出几个片假名，年轻人尚且要猜，老年人直接放弃。这种才是对语言的摧毁，对认知毫无益处。

　　就算不说国际话语权这种宏大叙事，就单说基本的科普，词元就更好吗？普通人看到“词元”两个字，真的就比看到token更容易准确理解吗？我看不见得。

　　一个毫无语义线索的新造词，跟一个在全世界论文里出现几百万次的原文，哪个更容易让初学者查到资料、找到解释？答案不言自明。

　　文章还拿“电脑”“互联网”当正面案例，说这些本土化译名多么成功。

　　可电脑、互联网这些译名，是概念传入之后，在几亿人的日常使用里自然约定俗成的，不是靠红头文件规范出来的。汉语里这样的音译词不少，逻辑、幽默、雷达、咖啡、沙发，都是舶来品，当年也是“外来语”，可它们不但没有反噬汉语，反而让汉语的表达更丰富了。

　　包括英语本身，比如long time no see，这种典型的中式英语梗，都被正式收编进了英语词典，也没见哪个英国人跳出来控诉“汉语正在侵蚀英语的根基”。

　　说到底，语言是大众使用的东西，大众认可的，才是合适的。

　　文章最后主张，国内通用场景必须统一使用标准译名。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外行话。

　　大众科普用个好译名，确实能降低门槛，但好译名是自己会流行的；一个译名需要“必须大力推广”才有人用，本身就说明它不行。

　　强行一刀切，甚至想对语言搞“计划生育”，对语言发展规律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说到底，这篇文章的问题在于：强行把一个技术问题政治化了。蓦然回首，这种操作在五六十年前何其相似——用宏大的叙事，掩盖内在逻辑的混乱和论证的贫瘠。

　　技术问题就让它做技术问题吧。Token还是“词元”，让市场投票，别让文件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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