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丰辉(资深金融研究者)
银行业里有个话题越来越热:全员蒸馏。
夸张点儿说,就是把老师傅的经验,沉淀为 AI 可读,或者提炼、蒸馏给 AI,再让 AI 替代一些人,或者辅助没有那么资深的人。
看起来是件好事。老师傅干了一辈子,脑子里那套判断、那些窍门,以前只能靠跟着他做、慢慢悟;现在有了大模型,可以把他的经验提炼出来,让每个人都能用。效率上去了,经验不流失了,多好。
其实在职场领域,始终存在个体所有技能(或资源)与企业所有技能(或资源)的博弈。
企业微信有一个功能叫“离职继承”,深受企业主喜爱。
比如,我也思考过另外一个话题,AI 大牛对一家企业而言,有多重要?
例如,杨立昆对 meta,哈萨比斯对 google,姚顺雨对0700。这是另一个视角,不在这儿展开,找机会再谈。
但抛开这些大牛,对企业中的老牛、中牛而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先说清楚,这不是银行独有的问题。任何一个行业,只要积累了几十年的经验,都会走到这一步。本质上,这是一个隐性知识的问题——那些落在书面上的,叫显性知识;那些只存在于人脑子里的、难以言传的,叫隐性知识,也可以形象得称"暗知识"(学术上不准确)。
企业的运转离不开人,人的知识和技能维系了组织的命脉。
我们对这些"暗知识"常常缺乏感知,但"裁员裁到大动脉"并不是笑话——当你审视一个庞大的组织,有时候的确很难精准识别一个个体在组织中的真正价值。这就是我的另一个核心价值观:企业中,人是非常重要的,是第一优先级。
(当前反内卷其实要回归到“人是目的而非手段”的认知,解决不了这一层,反不了内卷)
宇宙中也有类似的东西。暗物质和暗能量合计占了宇宙质能总量的约95%,其中暗物质约占27%,暗能量约占68%,而我们肉眼能看到的普通物质只占不到5%。没有暗物质,宇宙不会消失,但会截然不同——我们所知的生命都不会存在。 暗物质不发光、不发声,但它是整个宇宙结构的"引力骨架"。
组织和宇宙一样——那些你看不见、摸不着的部分,恰恰是把一切维系在一起的东西。
全员蒸馏,就是要把显性和隐性这两类知识都拿出来,喂给模型。
企业里的知识,相应地要做两份工作。
第一类,是已经落到文档里的知识。制度、规章、手册、指南、说明、报告、表格,不管是书面的还是电子的,都要拆解成大模型可以识别的内容。这是从数据治理转向知识治理的第一层——过去我们讲数据治理,是把数据管好;现在要更进一步,治理模型能用的知识。
第二类,是存在于人脑里的知识。一家企业能运转,靠的不只是文档。高管怎么拍板,中层怎么协调,老员工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处理——这些没有落到书面的知识,藏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这就是第二层:把人也"治理"了,让模型能读取人脑里的这部分知识,它才能替代组织里原有的角色。
我说到"替代"了。这个词很敏感,但我必须用它。
一个组织想让 AI 渗透得越来越多,让 AI 承担的角色越来越多,它就必然要去替代人原有的角色。从知识的视角去看这个替代,它替代的是什么?是头脑中的那些认知、判断、逻辑、倾向。
说白了,AI 在尝试拿走"你这个人为什么值钱"的那部分——你那独特的知识。
这就是全员蒸馏必然带来的拷问:真的会通过全员蒸馏,替代掉我们这些人吗?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又一个卢德主义吗?当年织布工人砸机器,是因为机器抢走了他们的活。
但这次不一样。
卢德时代,替代发生在物理层面。肌肉的力量、行走的速度、语言和信息传输的距离——机器在这些方面超过了人,所以人失去了这些体力活。但这一次,替代向大脑内收缩了。它不再抢你的手和脚,它开始探讨大脑的替代——你的判断、你的直觉、你的品味,这些最"人"的东西,正成为被蒸馏、被替代的对象。
这不是某个行业、某类岗位的挑战,这是对全人类的挑战。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教育有点跟不上的原因——我们还在教孩子记知识、背结论,可知识正变得可以被蒸馏、被复制。
如果蒸馏是必须的,生产力的大势之下不可避免,那我们最终要问的是:人能留下的是什么?人独特的东西是什么?
我建了一个认知网络,把多年散落的认知外显成了一张网。朋友问我:你把认知都外显了,那你不也可以被替代了吗?
我想了想,答案应该不是。
这里有一件事特别重要:认知一旦外显,它实际上就变成了一种知识。
我头脑里有认知,我把认知外显化——对别人而言,拿到的不是我的认知,而是关于这个问题的知识。而把知识读取进大脑,再转化成认知,是另一个过程,没那么简单。别人拿到我写的判断,他得自己把它想通、验证、变成自己的,才能算认知。知识可以传递,认知不能。
所以,外显的只是知识,而那个"把知识变成认知"的过程,还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认知可以外显成知识,但知识变回认知,必须自己走一遍。
那这个过程,为什么这么难?
脑科学里有一对概念:陈述性记忆和程序性记忆。陈述性记忆是"知道什么"——事实、规则,可以说得出来;程序性记忆是"会做什么"——技能、习惯,做得出来,但往往说不清楚。比如你问一个骑车的人怎么保持平衡,他讲不出个所以然,但他骑得很好。
认知科学的研究(Anderson 的 ACT 理论)发现,从陈述性到程序性,要经历一个叫"知识编译"的过程:先是认知阶段,记住规则;再是联想阶段,反复练习、不断纠错;最后是自主阶段,彻底自动化,不再占用你的注意力。这个过程,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练习。
关键在这里:程序性知识,没办法靠"告诉"来传递。别人把骑车的要领背给你,你照样不会骑;别人把老师傅的判断逻辑写给你,你照样不会判断。蒸馏只能给你"知道",给不了你"会做"。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我们鹦鹉学舌了几百年。为什么那么难?因为这里的"知",不是指"知道"——你看到了一句话、朗诵了一段知识,那不是知。真正的知,是认知到这件事,是"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你说你知道错了,明天还是犯,那不算知道,只是见过这句话。
知行合一难,就难在它要求你把头脑中概念性的东西,转换成自己行为性的东西。而行为性的东西,恰恰就是程序性的——这种转化,需要日复一日的习惯养成;养成过程中,头脑里那些还没认知化的东西,也要一并纠正。这不是看一遍、背一遍能完成的。
现在回到蒸馏。
蒸馏拿得走"知道"——事实、规则、流程、结论,这些都可以被提炼、被复制、被喂给模型。但拿不走"知行合一"——那个把知识变成认知、把认知变成行为的过程,那个在反复练习中长出判断力和品味的过程。
这里面其实也牵扯到一个我还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之前梁文锋信誓旦旦地说大语言模型是AGI主线,他好像不太认可多模态和世界模型。
但是我现在的认知还是认为,人类的独特性根源在于“真实世界的具身性”。这里面有两个非常关键的词,一个叫“真实世界”,一个叫“具身性”。这是我特别在意的两个点,我现在隐隐约约地感知到,真实世界的具身性对于真正逼近人类的智能乃至意识,是非常非常关键的点。
当然,因为我不是专业领域,我还在尝试思考这个话题,就不在这儿展开了。
回到本文正题。你的独特,不在你拥有多少知识——知识可以被蒸馏。你的独特,在于那个把知识变成认知的过程本身,它长在你身上,靠时间、靠练习、靠一遍遍的纠错。
蒸馏拿得走"知道",拿不走"知行合一"。
这就是 AI 的边界,也是你我的位置。(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