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两块钱,能买什么?
在河北安平县,两块钱能买走一所中学40%的股权。
这所中学叫志臻,占地456亩,两万多学生,连续四年高考600分以上破千人,每年利润2个亿。按估值,那40%的股权值8个亿。
但就是这么个学校,它8个亿的股权,在2021年被两块钱拿走了。
上面的信息绝非耸人听闻,均来自于《新黄河》的一篇报道中韩士辉的陈述。
2017年前后,衡水市各区县纷纷布局民办教育。安平县找到了时任衡水二中校长秦某地,又找到了做房地产的韩士辉。韩士辉一人出钱,秦某地统筹师资管理团队,这事就这么定了。
韩士辉前前后后砸进去约20个亿。个人积蓄、建筑商垫资、银行贷款,能用的渠道全用了。
学校2018年7月建成,9月招生,全面借鉴衡水二中的管理体系。
县里也很重视——县委、县政府专门任命了项目指挥长和副指挥长。指挥长是时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崔某东,副指挥长是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马某,负责协调教育、土地、电力等所有相关部门。
学校办得确实好。2020年招生规模达到两万人,2021年首届高考一本上线率超过90%,之后连续四年600分以上破千。除去日常开支,每年利润2亿左右。2021年到2024年,学校靠盈利累计还了约8个亿的债。
然后,事情开始变味。
2021年10月,崔某东和马某把韩士辉约出来,直接拿出股权转让协议,要求他把学校75%的股份转给他们。经过多方博弈和谈判,最终韩士辉被迫分别以1元的价格,把27%的股权转给了崔某东的哥哥崔某国,13%转给了马某的岳父马某湘。崔某国67岁,马某湘73岁,都是退休老人。
两块钱,拿走了价值8个亿的股权。
到了2025年,学校还不起北京银行6300万的贷款,被法院强制执行。2026年7月,衡水银行3.2亿的借款也到了期。
因为银行贷款的担保人是韩士辉夫妇,所以法院查封、冻结了他们名下的动产、不动产和学校股权。2026年1月起,法院开始推进股权司法拍卖。
一个出了20亿的人,最后被两块钱拿走了40%的股权,然后因为还不起贷款,被冻结了全部资产。
这个案例值得探究的细节很多。
首先是公职人员参与营利性实体。
《公务员法》第四十四条写得明明白白:公务员不得“违反有关规定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在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中兼任职务”。崔某雷是衡水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马某是安平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都是在编的公职人员。他们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让退休的父亲和岳父代持股权。
韩士辉自称是被胁迫转让了股权。是否“被胁迫”,或许在取证上存在困难。但是,在纪律监察的逻辑里,是否被胁迫不重要,持有股权本身就是违纪。
7月27日晚,河北衡水市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衡水市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深入开展调查核查。对调查发现的违纪违法行为,将依规依纪依法严肃处理。……“
我们在期待真相之外,还需要思考,案子暴露出了怎样的一种县域经济治理诡异结构。
2017年,县政府发起项目,找到韩士辉出钱。县委任命两位官员当指挥长和副指挥长,协调所有部门。韩士辉是法律上的控股股东、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理论上承担所有收益和风险。
但在实际执行中,他更像一个项目负责人。
聊天记录说明了一切。崔某东跟韩士辉说,安排一批学生的学籍,“等巡视组走后再办理”,“一定得办,因为主要领导点了头了”。崔某东还提到学校旁边半亩地拍地的事,说“基本能拍下来”。崔某雷跟韩士辉讨论银行贷款到期、拍地、办批文,韩士辉向他“请求指示”下一步该怎么办。马某更直接——安排韩士辉给一家叫翰林茶修培训的公司打款30万,给四个个人银行卡号打款,给一个人打85万“赔偿金”,还让韩士辉准备10箱1915。
重大事项要向指挥长请示,资金调度要听副指挥长安排,一个持股90%的法定代表人,活成了一个听人摆布的项目经理。
链条非常明显:政府发起项目,招募私人资本承担风险;用行政指挥架构替代公司治理;资源垄断制造服从;债务担保锁死退出;利润转出,风险留存;资金链断裂后,私人资本承担全部后果。
这种只享受权力、不承担分享的结构,必然滋生腐败。
韩士辉说,高某控制学校财务后,学费、餐费等主要收入被导向了校外账户。学生交的钱,有的进了志臻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有的进了衡水益鸿、正儒教育、河北邦豪建筑工程公司。
这些公司和学校是什么关系?学费为什么不进学校账户?每年2亿的利润,账上为什么还不起6300万?这些真相,都需要一层一层的解开。
或许,在当事官员的逻辑里,这个分配是“合理”的。
因为真正稀缺的东西,比如土地使用权、电力分配、教育资源资质对接、招生名额协调等,全是特许经营需要政府协调的事情。你韩士辉出的是钱,钱这个东西,谁来投都能投。但土地批文你能自己搞吗?电力接入你能自己拉吗?招生资质你能自己拿吗?
所以在他们看来,政府拿大头天经地义。你出钱的,拿个辛苦钱就行了。
这是资源垄断制造出来的幻觉。掌握审批权的人,真的会相信权力比资本更值钱。
或许,这是县域经济中的典型缩影
韩士辉的遭遇,会被每一个潜在的投资者看到。一个出了20亿的人,被两块钱拿走了40%的股权。权力被架空,经济上被追责,资产被冻结。
或许这只是个案,但是对于潜在的投资者,这可能会视作“规则”。它对县域投资环境的破坏,从来不是一纸文件能修复的。
之前韩士辉曾因此事向公安报案,没有立案。
现在,事情被捅到了更高的层次;当地的营商环境,需要一次公正的调查,予以厘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