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这几天,北大教授张丹丹因为“灵活就业”的话题,被骂上了热搜。
她那句话太出名了,网上到处都在转,我就不重复了。
我也注意到,这几天,也有不少替她辩护的声音。
有人说,从学术角度讲,她说的“福利”是劳动经济学意义上的中性概念,跟日常语境里的福利不是一回事。
还有人说,张丹丹恰好是我国在灵活就业者社保及生存问题上研究最深刻、发声最频繁的学者。
这些,或许有道理,但这无法说明,以张丹丹为代表的我国社科学者身上没有问题。
既然说起了张丹丹,那就事论事,以她为例展开聊一下。
先说老生常谈的灵活就业。
灵活就业者为什么灵活,这里头得分两种。一种是自己选的,自由职业、远程办公,时间自己支配,这叫主动灵活。另一种是被逼的——被现行的劳动体系和社保体系抛出去的人,找不到签合同的岗位,缴不起社保,只能靠打零工、跑外卖、做日结维生,这叫被动灵活。
中国灵活就业人员有两亿左右,大部分灵活就业者属于哪一种,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些被动灵活的人,没得选。
把没得选说成福利,再把前提一扔,大谈灵活就业的好处,观感就是片面的、无情的、冷血的。
她犯的第二个错,是把保障当成了自由的“对价”。言下之意是:你牺牲了自由,所以你没资格要保障。
这本质上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你不够强,你就不配。可人类文明跟丛林的区别,恰恰在于:无论一个人以什么方式谋生,社会都该有一套机制兜住他的基本生活。这甚至不只是道德问题,而是账面上的经济问题:一个没有保障的人,生一场病、受一次工伤,就可能拖垮自己、拖累家人,最后这些成本还是会回流到全社会头上。连基本生活都保不住的人,对自己是绝路,对社会是隐患。
这些年,社科学者翻车不是一次两次了。华西医院麻醉科教授刘进,在规培生处境被全网声讨的时候,说医学生要有在疲劳状态下工作的能力;北大国发院院长姚洋劝年轻人别躺平,说只有卷才能成功;中央财经大学教授王福重甚至说,农民对粮食“几乎没有什么贡献”,出大力流大汗是懒惰和愚蠢,只有消灭农民,国家才能真正富强。据说王福重自己就出生在农民家庭——一个农民的儿子,成了最看不起农民的人。
一个两个是个人问题,成批出现就是系统问题。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学者、尤其是社科学者,会集体变成这副态度?
后来我查到一项研究,才发现这种“冷血”背后是有机制的。
经济学界对“经济学学生为什么更自私”这个问题有研究结论,结论是两种效应的叠加:一种是选择效应——更理性、更少利他的人,本来就更倾向选经济学专业;另一种是灌输效应。美国华盛顿大学的一项追踪研究显示,即便不是经济学专业的学生,只要上过经济学课程,捐赠行为也会变少,而且课程上得越多,捐得越少。
捐赠,是共情能力最典型的体现。捐赠变少,恰好说明经济学相关的课程会让人的共情能力有所降低。
后一种效应是决定性的。它直接证明:以“理性人”为基本假设的经济学教学,本身就在改变人的道德倾向。这倒不是说学者天生冷血,而是训练让他们更冷了。
回到学者这个群体。
学术研究的本分是抽象和概括,要尽量避免具体共情——一旦陷进去,样本就偏了,结论就不“客观”了。
于是,研究里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社会要素、一个数据点;所有的行为,都变成了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的博弈。
而人身上那些具体的、个性化的东西——感情与理性、善良与抉择、爱情与亲情、生命的困顿与愉悦——在研究里毫无价值,只是一个影响因子。
我不禁怀疑,如果一个人长年累月这么训练下去,他身上还会不会剩下真正的共情和善良。
好在学术界不是没有纠偏机制。最好的社会科学家,恰恰是抽象与共情双轨并行的人。费孝通26岁就扎进江村做田野调查,《江村经济》成了中国社会学的奠基之作;《数字疾驰》的作者陈龙,博士论文期间亲自跑去北京中关村,当了五个多月外卖骑手,用身体去写平台算法对劳动的控制;《过渡劳动》的作者孙萍,做了七年的田野调查,跑遍19个城市,访谈了200多名骑手,记录下他们喘息的机会。
这些人证明了:学术训练本身不会让人变得冷漠。让人冷漠的,是特定的训练方式——只教建模能力,不教田野调查;只鼓励论文发表,不鼓励共情能力的培养和评价。
说回张丹丹。她本来可能是个好人——据我所知,她恰恰是我国为灵活就业人员争取社保呼吁最有力的学者之一。
但经过这次风波,我不禁怀疑:她的呼吁,究竟出于对劳动者的共情,还是仅仅出于对社会机制的剖析和理解?她认为在这个模型之下应该给社保,但给社保的动机,是不是仅仅为了完善模型,而不是考量人的生存?
所以我想,我们或许真该设置这样一种制度:鼓励学者走到自己研究的行业里去,走到劳动群众中去,实实在在待上两三个月,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和心态,了解他们的上升通道和解决方案,了解他们的生命困境与生命中的愉悦。
我相信,哪怕只给一个社科学者两三个月,让他体验凌晨四点起床、烈日下的体力消耗、手停口停的焦虑,很多刻板印象就会碎掉。他会发现灵活就业大部分是被逼的;会发现农村生活不是田园诗,农民是很苦的;会发现自己在底层劳动者这个生态位上,平时理论里的那些上升通道和自我提升路径,全都行不通——每天光是为体力活奔波,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先把自己变成一个人,才有资格去研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