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南方周末》今日转载了浙江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李井奎的一篇文章,讲生育率为什么会塌。
核心观点两句话能说清:
中国传统社会的生育,靠儒家文化撑着,而儒家文化是两股绳拧在一起:一股是家族延续,多子多福,祖先崇拜,养儿防老;另一股是教育崇拜,科举考试改变命运。现代化来了,第一股绳被剪断,死亡率下降,社会保障铺开,养老不再靠儿子;第二股绳变了质,从前的科举是广种薄收,生十个儿子,中一个秀才就回本;现在的考试是排位锦标赛,你的孩子必须跟所有孩子竞争,家里的钱必须砸在一个孩子身上。于是生育策略从多生,变成了精养,孩子从家里的帮手,变成了家里的奢侈品。于是生育塌方。
一套漂亮的解释。漂亮的解释,要过数据这一关。
我的疑惑很简单。
是的,文章中说的没错,全球生育率垫底的名单里,儒家文化圈确实扎堆——澳门0.68,香港0.73,韩国0.75,台湾0.86,新加坡0.95,倒数前五名,除了战乱中的乌克兰,清一色东亚。
可这份名单外面的世界,也没人及格。
我查了一下欧盟的生育率数字,欧盟2024年的总和生育率是1.34,全年只出生355万个孩子,整个欧盟的水平线,从马耳他的1.01排到保加利亚的1.72,没有一国够到世代更替的2.1。
美国没有儒家,欧洲没有儒家,生育率怎么也在跌?
第二记耳光来自国内。东北三省,我国宗族传统最弱、儒家家族文化最淡的地方——闯关东移民社会,一百多年前才填起来的人口,祠堂族谱原本就稀薄,国有工厂的体制又把单位办成了家。按那套逻辑,儒家浓度越低,现代化冲过来的时候破坏力越小,生育率应该越稳。
数字怎么说的?第七次人口普查,黑龙江总和生育率0.76,吉林0.88,辽宁0.92,全国垫底的三席,正好是东北三兄弟。十年之间,东北人口少了1101万
全国儒家最淡的角落,交出了全国最低的生育率。如果儒家是原因,它得先过东北这一关。
其实,国外许多学者对这场全球性下跌早有研究成果。
汤普森和诺特斯坦的人口转变理论讲了第一层:现代化一路铺开,死亡率先降,生育率跟着降,哪个社会都躲不开。勒斯坦赫和范德卡阿在1980年代又补了第二层,叫第二次人口转变:避孕普及,个体主义兴起,女性大规模接受教育进入职场,婚姻从人生的必选项变成可选项——婚都懒得结了,孩子自然更少。这套理论解释的是鹿特丹和斯德哥尔摩,黄金。
传统社会的高生育,和现代社会的低生育,可能都轮不到儒家来背锅——一个要问经济为什么需要劳力,一个要问经济为什么容不下人。
再看韩国。这个故事几乎是为反驳量身定做的。
韩国2023年总和生育率0.72,全球历史最低,当时全世界都在写它的讣告。然后2024年回升到0.75,2025年进一步回到0.80,出生25.45万,同比增长6.8%,连续两年反弹。
驱动因素是什么?结婚对数从2022年的19.17万对,涨到2024年的22.24万对,2025年再涨到24.03万对;非婚生育占比首次突破5%。
而同期,韩国的教育军备竞赛一点没降温——2024年私教市场29.19万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1400多亿,小学生私教参与率87.7%,江南区的高中生占全国4%,却占了首尔大学新生的12%。
锦标赛还在打,钱还在烧,生育率却弹了。弹的变量是婚姻,不是教育。
由此,我们似乎可以得到一个粗糙但非常扎实的公式:东亚的低生育率,等于婚姻的崩溃,乘以婚内的一孩化。
生育率跌,拆开就是两件事:结婚的人少了,且结了婚的夫妻,生的也少了。
邦加茨1978年提出的近端决定因素模型,把生育率拆成结婚比例、避孕、流产等几道闸门——婚姻本身就是生育的第一道闸。闸都关了,研究闸后面水流得急不急,不解决主要矛盾。
那篇论文讲的,其实只是闸后面的事:结了婚的人,为什么少生。
论文没讲的这一半,或许才是主要原因。
中国2024年结婚登记610.6万对,同比下降20.5%,创下1980年以来的新低;十年之前,这个数字还站在1300万对以上。2025年上半年,又降了4.5%。
生育率是结果,婚姻是前置闸门,闸门以每年两位数的速度关闭,这时候,你用哪怕最先进的模型来研究闸门后的水流也没有用处,不如去研究为什么闸门会关闭。
而婚姻为什么崩,答案不在文化里,在经济和社会结构里。
女性的位置变了。这是全世界最硬的一条规律: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地方,结婚越晚,生育越少。经济独立之后,婚姻从必需品变成了选择题,选做题,甚至负资产:招聘时被问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升职的关键档口去休产假,回家的家务还是默认归她。社会学家麦克唐纳2000年有个著名论断:个人层面的性别公平跑得越快,家庭制度层面的性别公平跟得越慢,生育率跌得越狠——女性在职场被当作完整的人,在家庭旧脚本里被当作媳妇和母亲。于是,结婚率就塌陷了。
另外,我国的婚恋市场有一条默认设定:女性向上兼容。在相亲过程中,我们总能听到女性说:“男的总不能收入比我还差吧”。我不评判对错,我只看客观后果。
如果有大量女性在相亲时向上兼容,那么必然有大量的底层男性青年,无法找到匹配的女性。
第七次人口普查,全国男性比女性多3490万;学界的主流估算,未来数以千万计的适婚男性,在数学上就注定无法成婚,他们沉淀在乡村和小城镇,成了统计表上沉默的基数。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是钱的问题。改革开放初期我们最大的本钱是人力便宜,靠这个完成了原始积累,国家也想沿着这份积累往上爬,爬到产业链上游,赚高收益的那一环。
但到今天,这个跃迁没有完全成功,大量制造业还泡在低价内卷里:价格上不来,工资就发不高;工资上不来,收入就上不去;收入上不去,消费就不振,只能继续卷价格。一个闭环。
经济学家伊斯特林半个世纪前就给这个局面备好了理论:决定成家意愿的,不是收入的绝对数,是年轻人的收入预期,相对于父辈、相对于房价、相对于养一个孩子的成本的预期。
在当前经济趋势下,预期是谈不上的,婚姻就成了风险敞口。
一个不敢花钱的社会,不敢结婚,不敢生娃,非常理性,非常合理。
但是很奇怪,明明我国的经济发展数据相当不错,为什么我们总觉得自己过得紧巴巴呢?
这是分配制度的问题,这是许多体制内学者不敢说的问题。
这些年的经济结构在哑铃化:一头是高速膨胀的高新技术产业,机器人,人工智能,风光无限;另一头是广大底层劳动者,门槛进不去,果实分不到。
高新技术确实进步了,但它的进入壁垒如此之高,普通劳动者基本被拦在外面。
数字是冷冰冰的:统计局口径的全国居民收入基尼系数,2008年见顶0.491之后长期徘徊在0.46到0.47,属于差距过大的区间;招商银行2024年年报,占客户总数约2.5%的金葵花及私人银行客户,掌握了约87%的零售客户资产。
0.5%的人握走了接近九成的存款,剩下的97.5%,对着结婚证和出生证,怎么下得了手。
再叠上婚恋安全、性别对立这些年的舆论恶化,结婚率不跌才怪。
这些是学者未必敢写、但每天都在发生的原因。
所以,把生育率塌方记在儒家文化的账上,我不同意。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儒家出来挨打,原因也很简单。
低生育率的原因无非三个方向:经济的,制度的,文化的。
前两个,锋利,但是危险,很多体制内的学者不敢说。
第三个最舒服:批判传统既显得有深度,又绝对安全,孔子不会因为后世学者对他的批判,就从地底下爬出来打人。
安全的答案未必是真的答案。真的答案,藏在那些不好惹的问题里。
问题怎么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问题得到解答之前,必须有人敢于坦然地把这些问题摆到明面上,一起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