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斋雪无痕

2026-07-13 18:46:30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冯立怎么也不明白,当初“凌云斋”把父亲害得那么惨,他怎么到死也没怨言呢?

  清光绪末年,青州府出了两个绝佳的画师。一个是偶园街南边“真墨斋”的掌柜,姓冯名立字中环,很年轻,擅画人物,他画的人物画形神兼备、气韵生动,让人过目难忘。再一个是偶园街北边“凌云斋”的掌柜张子选,此人年过半百,画得一手好花草。据传有一年初夏,张子选画了一幅牡丹挂在门前供行人观赏,竟招来了三三两两的蜜蜂和蝴蝶,在画面上翩翩起舞。于是,观者无不拍手叫好,张子选更是名声大振。其实,张子选心里明白,那画之所以神奇,是牡丹的花蕊上自己刚刚涂了上好的香粉。

  冯立和张子选虽在一条街上开着画斋,却不相往来,有时偶尔见了面,招呼也不打。冯立的画斋里挂的全是自己的作品,清一色的人物,从古到今,栩栩如生,价钱也合理,有时遇上确实喜欢但又囊中羞涩的顾客,他也慷慨相赠。而张子选的画斋除了经销自己的画作,还有全国各地名家大腕的字画,价格更是高得离谱。但青州府毕竟辖区庞大,历史文化积淀颇深,富豪名士也多,不惜重金买来送人跑事儿抑或自己收藏的大有其人。因此,“凌云斋”的名家字画销路不错,给张子选带来了不少财源。

  这天,“凌云斋”里来了一个顾客,令几个伙计吃惊不小。这不是“真墨斋”的掌柜冯立吗?真是稀客呀。伙计中有招呼入座的,也有慌忙上楼告知张子选的。张子选下楼时,瞥见冯立气定神闲,正背着手在厅堂挂着的字画前观赏。他心里不由一凛,感觉有啥事发生,但还是赔了笑脸,双手一拱:“哎呀,冯掌柜前来,敝斋生辉呀。”

  冯立微微一笑,说:“哪里,我受朋友之托来买些字画的。”

  张子选“哦”了一声,心稍稍平静下来,说:“那就请您挑吧,价钱好商量。”

  冯立又微微一笑,说:“不用挑,画斋里你的作品我全要了。”他又一指挂在厅堂正中的几幅字画说:“这几幅京城名家的我也要了。”

  张子选闻听,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从买卖开门那天算起这可是最大的一宗生意呀。他脑子一转,边让伙计沏茶,边说:“冯掌柜那里的东西高雅金贵,为啥偏偏看上小店的东西呀?”

  冯立哈哈一笑,说:“朋友是江南大画商,我的东西卖腻了,换换口味嘛。”

  “那就谢谢冯掌柜了。”张子选也是哈哈一笑,赶忙吩咐伙计将画卷包好了。

  看着装好的满满两箱字画,冯立付完现银,对张子选说:“那就让人把箱子抬到大街中间的路口吧,我自有主张。”

  此时的偶园街上,行人商贩如织。冯立站在街心,从箱子里抽出一幅张子选的画作,高声吆喝起来:“卖画了,张子选的花草图!”

  一会儿冯立的身边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问:“是‘凌云斋’的掌柜张子选吗?”

  “是呀。”冯立嘴上应着,手也没闲着,又打开了几幅索性扔在地上。

  “张掌柜的花草画可是值钱,五两银子呢,这样扔地上岂不糟蹋了?”有懂行的觉得心疼,就嚷嚷起来。

  冯立一笑,大声说:“哪里,这画不值钱,我是五个铜板一幅刚从‘凌云斋’买的,卖十个铜板一幅,就赚得不少了,有要的尽管拿走。有多要回家糊墙上当年画的,我平本就卖,只收五个铜板。”闻听此话,人们还是满腹疑虑,觉得张子选乃青州名流,画作便宜得近乎白送,肯定假货无疑。冯立看出了人们的疑虑,又说:“我是‘真墨斋’的掌柜,这是张子选的亲笔无疑,如若有假,我愿以人格担保。至于卖得便宜,我觉得这画就值这些,再多就是坑大伙儿了。你们有喜欢的,尽管放心。”看着冯立满脸认真,很多人就顾不上什么了,再说不就几个铜板嘛。一时间,两大箱画作就被抢买了大半。

  “凌云斋”的雅间里,张子选正摸着白花花的银子乐呢,有伙计进来告知,说刚才冯立高价买走的字画正在街口贱卖呢。张子选一惊,起身就朝街上跑去。

  张子选来到冯立身边时,他正举着自己的一幅画吆喝呢。“还有最后一幅,五个铜板了,谁要?”

  一个落魄模样的书生走上前,捏着一个铜板,怯怯地说:“我就这些了,卖我吧,我也好去同窗那里换碗酒喝。”

  冯立把他的铜板一推,爽快地说:“钱免了,画就送你了,反正不值钱。”

  张子选见了,肺都气炸了。他指着冯立说:“你、你太过分了,我这些年的声誉和颜面都让你给我糟蹋了!”

  “过分?”冯立脸色一变,立马威严起来,他指着箱子对张子选说:“东西是我买的,我愿意怎么卖就怎么卖,这个你管不着吧?”

  “你,你。”张子选连气带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冯立从箱子底拿出几幅东西,打开,朝大伙晃了晃,说:“这些所谓的京城名家字画,虽然可以乱真,但毕竟是假的,张口千两白银,这是把人往死里坑呀!”说完,几把就撕了个稀碎,手一扬,纸片随风而去。

  人群里一片唏嘘,就连张子选也愣在了那里。

  冯立怒气未消,大声说:“就凭这些骗人的勾当,也配说颜面和声誉?”他用手一指张子选的门面,说:“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千万不要玷污了‘凌云’二字呀!”

  人群里一片叫好。

  半天,张子选才说了句:“好你个冯立,算你狠!”悻悻而去。

  冯立哈哈大笑,一脚把装画的空箱子踢了个四分五裂。

  过了没几天,冯立和伙计正在“真墨斋”忙活,张子选领着几个伙计走了进来。冯立还没言语,张子选就一屁股坐在厅堂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摇了摇,对冯立说:“把你的画作数数,我全买了。”他跷着的二郎腿微微颤着,两眼盯着冯立,一脸的狡黠和得意。

  冯立双手抱拳,略一沉吟。张子选又说:“你开着画斋,该不会不卖吧?”

  冯立一笑,说道:“哪里,非常欢迎,只是我的画作现在涨价了。”

  涨价?张子选心咯噔了一下。他想我的画作你冯立买时,我是撑破了胆子才要了十两银子一幅,你这次就是往死里涨一倍不就是二十两银子嘛。呵呵,我这次买下来一个铜板也不卖,当街就找几个乞丐撕了擦屁股,看我怎么羞死你!

  想到这,张子选不屑地说:“是吗?那就报个价吧。”

  “不用报,每幅画儿都标着价钱呢,你自己看吧。”冯立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

  张子选哼了一声,挥手示意伙计去看。的确,每幅画的下面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价钱。伙计把画斋里的画作看了个遍,走到张子选跟前,怯怯地说:“掌柜的,那画儿最低的还一千两银子呢。”

  “什么?”张子选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画前,看了几眼后,大声对冯立说道:“你也太狠了吧?就你的画儿也敢要一千两银子!”

  冯立依然微微一笑,说:“张掌柜有所不知呀,我的画儿早就涨价了。你看,这上面的岳飞、文天祥、辛弃疾、杜甫等等人物,要么忠肝沥胆、气贯长虹,要么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我是用心血和情感把他们画成的,他们的精神和作为令我辈汗颜呀。你说,你画斋那些所谓的名家字画能和这些作品比吗?”

  张子选听了,脸色暗红,好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冯立又说:“张掌柜,你看要多少幅,我好吩咐伙计给你卷了装箱呀。”

  张子选直觉得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心里把冯立恨得牙根都疼,自己在青州府这块地盘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也多少算个知名人士了,没想到到头来让一个年轻人算计了。这些年自己虽然攒了些积蓄,可要买下这满画斋的画儿还是远远不够的。况且,这么高的价钱买来的画儿就是当众毁了,对冯立的影响恐怕就是全青州府的人都知道他的画金贵得不得了。这样一来,他不光有了大把的银子,还提高了自己的名声。

  咳,我何苦呢!

  张子选越想越气,扭头往外就走。

  走出老远,冯立那句“恕不远送”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凌云斋”的生意却逐渐冷清了。因为冯立“当街卖画”后,整个青州府只要与字画沾边的人都知道五个铜板就能买到张子选的花草图,即使人人都知道冯张两家一定有什么纠结,冯立是故意诋毁张子选的,但再去花五两银子买画,还是觉得很没面子,况且张子选五个铜板一张的画作在民间就有足足两大箱呢。买的少,张子选就画的少,加上原来那些销路很好的名家字画现在基本没人问津了,不出半年,“凌云斋”的生意竟到了关门的地步。

  相反,“真墨斋”的人气却出奇地旺起来。每天前来买画、赏画的足有数十人,上至州府的官员和商贾,下至青州府辖区的平民百姓,只要喜欢冯立的画作,都会走进“真墨斋”坐一坐,顺便喝一杯上好的日照绿茶。

  “真墨斋”真正清净下来,往往是掌灯时分,冯立都会站在楼上靠北的窗前遥望北方,一脸的愁绪,他脑子里全是维新志士谭嗣同的点点滴滴。几年前,他在京城习画,受新思想的影响,曾追随谭嗣同变法维新,那时是何等的艰难和豪壮。如今,志士已去,自己侥幸捡得一命,却在小城卖画苟活。回来途经廊坊、天津的路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外国兵,流离失所的难民更是随处可见,这些早就深深烙在冯立的脑海,可他也只能是悲愤和无奈。其实眼下,全国各地都是流浪的饥民,哀鸿遍野,大清朝廷表面的浮华早就遮盖不了满目疮痍。近几日,青州城里城外骤然增多了不少灾民,听说朝廷在北边跟外国兵干上了。冯立就新招了几个伙计,专门在东城外搭棚赊粥,把每日画斋所赚银两全用在粥棚上,虽然锅少粥稀,但冯立觉得心里还是稍稍安宁了些。

  这天照例吃过早饭,伙计来开“真墨斋”的店门,见门前竟坐着一人。这人眼睛半眯,衣服褴褛,脑后垂着一条黄不拉几的小辫,好像是一个乞丐。伙计喊他起来,他睁开眼,起身来到画斋前的街边竟张口大骂起来,骂声吸引了不少路人过来围观。伙计听了好一阵,也没听明白叫骂的缘由,无非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脏话。伙计开了门,就对他说:“大清早在我们门前叫骂可不应该呀。”

  谁知他嘴巴一撇,说:“我就愿意骂,你管得着吗?这大街不是你家的吧?”

  伙计听了,气得几步走到他跟前,说:“我是管不着,可你在我家门前骂我就管,还要揍你呢!”

  正吵着,冯立出来了。问清了争吵的原因后,朝那人一拱手,说:“咱们素不相识,也没冤仇,不该在我门前叫骂呀。朋友也许途经此处困乏了心情不好,我能理解。让伙计给你弄些吃的,垫垫肚子,你再赶路吧。”

  那人听了,没说话,竟一下躺在地上两手捂脸干哭起来,哭几声,两眼就从手指缝里看一阵儿。等“真墨斋”的伙计把饭菜端来,他坐起来,接过饭菜看也不看,一扬手扔出老远。滚落在地上的饭菜立马被几条狗围住吞咽起来,他斜眼瞅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围观的人都说,这人准是个疯子,哪有这么不识人敬的。冯立微微一笑,朝大家拱了拱手说:“既然这样,大家都散了吧,此人我会善待的。”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真墨斋”也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上门了。谁知那乞丐模样的人又开始叫骂起来,谁劝也不听,气得伙计上前就要揍他。冯立赶忙阻拦,说:“随他去吧。”两人便转身进了画斋。

  那人站在街上骂了一阵儿,显然累了,就到街边的树旁躺下了。过了不久,又起身朝着“真墨斋”骂开了。每次见伙计拿着鸡毛掸子冲到门外,他都慌忙把头扭向别处,骂声也几乎听不到了。如此三番了几次,就晌午了。冯立刚要吩咐伙计再给他弄些饭菜吃,却见街角处有人朝他招手,那乞丐扭身偷偷溜了。冯立感觉里面有事,就把伙计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偷偷跟着乞丐弄个明白。一会伙计回来,说:“那乞丐跟人去了一家酒店吃饭去了,我偷偷观察了一下,和他一起吃饭的竟是‘凌云斋’的伙计,看来那人是他们雇来故意捣乱的,咱可要防着他呀。”冯立“嗯”了一声,说:“就让他骂吧,他成心来捣乱,撵他也不会走的。我们动粗打了他,只能让不明就里的人笑话,说我们‘真墨斋’不配斯文。”

  伙计愤愤地说:“那我们就天天听着他的骂忍气吞声?依我看,狗日的再闹就打他个半死!”

  冯立一笑,说:“这人肯定不是我们青州府的人,说不定就是一个外地泼皮,或者就是一个逃荒要饭的。我们惹他干啥?今后只要他来,任他叫骂,咱不光不还口,还要一日三餐给他送吃的,做到仁至义尽。”

  伙计撅着嘴,说:“那咱也太让人小瞧了,他天天骂咱还得天天给他吃喝,我不干!”

  冯立微微一笑:“兵书上不是说‘欲擒故纵’吗?”

  冯立说着,起身走到一幅画前。画面上是一个白发老者,坐在一处空旷的山巅,正一手端碗喝酒,一手轻捻长须。他一眼睁着,一眼微眯,嘴巴猿似地突着,一副放浪形骸又志在必得的样子。他身边有一个酒坛,身后是连绵的群山,那情那景,令人遐想万千。令人费解的是,画面上没有丝毫利剑的影子,可左上角却题了“剑客”两个好看的篆字。

  “欲擒故纵?”伙计皱紧了眉头。

  “嗯。你知道这幅画为啥叫‘剑客’吗?”

  伙计摇了摇头。

  “因为真正称得上剑客的当属高境界,用心杀人,不是用剑。”冯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哦。用心咋杀人呢?”伙计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又摸了下脑袋,一脸的疑惑。

  天刚转过晌午,那乞丐又来了。衣服还是褴褛,只是脸色微红,好像喝了酒。他在“真墨斋”前的街面站定,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脏话就顺口出来了。骂了一阵儿,见“真墨斋”的伙计出来,那乞丐就又止了声,把头扭向别处,两腿也慢慢朝旁边挪去。然而,这次伙计手里拿的不是鸡毛掸子,是一把茶壶和一个茶碗。伙计走到他面前,揶揄道:“别走呀,就在当街骂,渴了有茶喝。”伙计放下茶壶和茶碗,扭身走了。那乞丐大概觉得惊奇,也真渴了,先傻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就干脆坐在地上喝起来。喝完,眯着一对小眼朝四周看了看,摩挲着搭在肩前的猪尾小辫又骂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下雨天,乞丐每天都准时前来叫骂。中午和晚上却都去一个固定的酒店吃喝,尽管偏僻,也都逃不过冯立的眼睛。早餐和一天的茶水,“真墨斋”照常供应,要吃要喝随他的便,扔了也无妨。开始,总有一些看热闹的围在旁边,整天闹哄哄地,真就搅了“真墨斋”的清静。至于生意,影响似乎不大,“真墨斋”的人物画在青州地面独树一帜,根本就没有竞争的对手。天一长,看热闹的也觉得俗了,没啥意思,自然就不再围观了。更有仗义之人,见“真墨斋”胸怀如此坦荡大度,免不了对乞丐指责一番。可乞丐我行我素,依然如此,不觉间就过了数月。

  已是初秋,街头的菊花次第开放了,花花绿绿的,美了整条偶园街。此时的乞丐头发蓬乱,但衣服明显光鲜了不少,走路的姿势和叫骂的腔调也似乎有了底气。

  这天一早,街上来了一个屠夫,身高力壮,他挑着一担猪肉,急匆匆向东关早市而去。走到“真墨斋”门口时,肉挑子不小心轻轻碰了乞丐一下。屠夫也没当回事,刚走出几步,乞丐就在后面骂开了,声音很大,也很难听,整条偶园街都被骂声裹住了。屠夫听了,扭身回来,放下担子,一下就把乞丐的脖领子揪住了。

  “你再骂一声试试,老子弄死你!”

  乞丐脖子一梗,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打听打听在这条偶园街上谁我不敢骂?哼,就连大字号的掌柜也支棱着耳朵听我骂呢!”

  屠夫满脸鄙夷,轻轻一推,乞丐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好你个杀猪的,我操你奶奶!”乞丐爬起来,晃着一头乱发,朝屠夫拼命撞来。

  屠夫一弯腰,顺手从肉担子上摸起一把杀猪刀,迎了上去。

  乞丐倒地时,血也跟着淌了一地。瞬间,看热闹的人就围了一圈。屠夫毫无惧色,用脚狠狠踢了乞丐几下,说:“臭要饭的,耍什么横呀?老子杀你比杀个猪容易多了!”

  这时,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人快步跑来。年轻人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进来,他看了看躺在地上抽搐的乞丐,一脸惊恐,指着屠夫大喊:“杀人了,你杀人了!快把刀扔了跟我去见官!”

  此时的屠夫,握着滴血的尖刀,正杀得兴起。听到喊叫,不由心头一怒,对着喊叫的人就是一刀,那人“扑通”倒地。眨眼间,地上就躺了两具尸体。见地上溅满了鲜血,看热闹的人一下散开了,远远地,伸头望着。屠夫傻了般站了好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大声说:“我虽然粗鲁,也算个本分人,一辈子就会杀猪,做梦也想不到今天连杀两人,我知道杀人偿命,只可怜我的老母妻儿呀。”说完,一刀捅进了自己的心窝。屠夫倒下时,脸上滚满了泪珠。

  不值得,不值得呀!可谁叫泼皮偏偏碰上了莽汉呢。人们唏嘘不已。

  此时,冯立正站在二楼的靠街窗前,意外目睹了这场惨剧。他知道这个乞丐如此德行,早晚就是这个结局,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三条性命。想起自己“欲擒故纵”的伎俩,冯立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血溅偶园街,风吹菊花零。

  这是光绪27年,即公元1900年秋天的事儿。《青州府志》有记载。

  “真墨斋”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斋外风清气爽,小鸟啁啾。斋内窗明几净,万分素雅。

  在自家的正厅里,冯立跪在一幅画像前久久凝视。画像上的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眉宇间满是慈祥。

  冯立言语哽咽:“爹,‘凌云斋’多行不义,生意无望,唯一的儿子也被人捅死了。儿子不孝,但总算给您报仇了,您就瞑目吧。”

  泪水模糊中,冯立的思绪又回到了两年前的京城。自己追随谭嗣同变法维新,虽然干的是些跑腿送信的杂差,变法失败后仍受牵连被抓入狱。父亲得知后,心急如焚,拿出所有家财进京搭救。待一层层关系找上去,总算得到了主审此案官员的回话,说冯立年幼无知,基本没有参与此事,可以保释出狱。官员还让人捎信,说自己的上司非常喜欢古人字画,让父亲弄几张打点一下。父亲听了,知道儿子的性命有救,尽管那时囊中如洗,还是欣喜异常。他连夜赶回青州,变卖了乡下还算气魄的老宅,好歹从“凌云斋”掌柜张子选手里买下了两幅古人字画。他又赶回京城,托人小心翼翼送上后,却等来了一个惊天消息。两幅古画全是赝品,那个主审官员大怒,声言处死冯立。父亲当时吓得冷汗淋漓,好歹回到青州,找到张子选说明此事,希望他能换成真品或退还银两。可张子选听了,哈哈大笑,说不可能的,“凌云斋”的字画没有赝品,即使有也不退换,只能怪你瞎了眼。父亲说哑了嗓子,那钱可是自己卖的祖房,几代人的心血呀。张子选任其苦苦哀求,甚至跪在了他面前也无动于衷。父亲回到家后,就一病不起,但他还是托人卖掉了乡下的田产,又求亲告友凑了一大笔钱,托一个可靠朋友去了京城。父亲对朋友说,不管怎样,一定让冯立活着回来,我等他。数月后,冯立九死一生,回到家时父亲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父亲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但面露微笑,连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交给了冯立一大把借据后,说几辈人留下的房屋田地全没了,就给你留了这处临街的房子,没舍得卖,就是让你有个安身之所呀。好好画你的画,好自为之吧。

  冯立怎么也不明白,当初“凌云斋”把父亲害得那么惨,他怎么到死也没怨言呢?

  冯立面色凝重,恭恭敬敬地又向父亲的画像磕了三个头。

  刚站起身来,伙计跑来高兴地说:“掌柜的,‘凌云斋’关门了,房子好像被人顶债了。呵呵,这偶园街上的害人斋终于没了。”

  “为啥?”冯立有些意外。

  “听说张子选的儿子虽然年轻,却好赌,在外欠下了大笔赌债。那天被屠夫捅死后,债主都逼上门了。张子选那点儿老底哪里够呀,再说儿子死了,他也没了再开画斋的兴趣了。”

  冯立听了,没说话,眉头就紧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过了好久,冯立才缓缓说了几遍,声言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直到11月底,青州地面才迎来了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壮美异常。

  此时的冯立,破例喝了一杯青州陈酿,冒雪来到院子里。他看到地上一片银白,正如自己此时的心境,感慨良多。他想起了瞑目的父亲,更让他喜溢胸怀的是今年5月的廊坊大捷。

  狗日的洋夷,原来你们也是纸老虎呀!哎,要是谭先生地下有知,也该稍稍欣慰了。冯立喃喃着,禁不住高声吟诵起诗词来。

  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

  这是杜工部的《闻官兵收河南河北》,冯立虽身在家中,但表达的却是同一种喜悦情怀呀。

  这时,几个伙计顶着满身的白雪走进来,对冯立说:“掌柜的,我们终于找到了。”

  “那就好。”冯立一脸喜色。

  “张子选住在东郊关头的一所小院里,听附近的人说,他几乎足不出户,也不和人交往。我们进去时,屋里也没生炉子,快冻死人了。他正蜷在土炕上迷糊,人瘦了不少。”

  “那个屠夫的家人呢?”

  “也找到了,孤儿寡母挺可怜的。”

  “那就快去吧。米面、豆油、猪肉一样都不能少,让他们过个富足的新年吧。对了,从今以后,只要我们‘真墨斋’能吃上饭,每个月都要给他们送些米面,就当是我们自己的家人吧。”

  冯立说完,深深舒了一口气。

  看到伙计们扛着米面,提着肉油,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出院门,冯立掸了掸身上的雪花,信步上了“真墨斋”的二楼。他推开窗子,此时,雪已经停了,天也稍稍放晴了。目之所至,天地一片清爽,整条偶园街也在大雪的亲吻下更加洁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