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朋友聊的时候，说到了一个特别简单的产业，就是卖螺丝。他们因为有很多海外的合作伙伴，这些海外的同行都很难相信，原来中国大量出口的那些螺丝，竟然有很多是来自于小县城的。这次我给大家讲讲来自浙江的一个小县城他们的秘密。

　　有的螺丝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小米官方授权传记里写过，手机里一颗最简单的螺丝只有几厘钱，连一分钱都不到。可在南航一份进口千斤顶维修项目的配件清单里，预制螺栓列出的含税限价是260元一个，另一种沉头螺栓是204元一个；不过这是一项把维修工时、税费等全算进去的项目报价，不是螺栓的裸件出厂价。

　　同样写着螺丝，报价表上的数字为什么能从几厘钱一路跳到几百元？浙江海盐这个过去按吨卖螺丝的县，又是怎么把产品卖进高铁、航空航天这些按件验收的市场？

　　材料、工序、检测、认证，以及出了问题以后由谁负责，都要算进螺丝的价格。

　　几厘钱的手机螺丝和两百多元的进口维修配件，来自完全不同的产品、用途和采购条件；后者属于进口千斤顶维修项目，按招标文件是把维修工时、税费等一起算进报价的配件限价，不能当成裸螺栓的出厂价，更不能当成海盐产品的成交价。

　　海盐产品的实际成交价，可以从企业的订单里看。

　　当地一家叫七丰精工的企业，在招股说明书里披露过2021年的航空航天订单。卖给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的几款螺钉，单价从0.94元到4.77元不等；卖给成都飞机工业集团的一款MJ螺纹十字槽盘头螺钉，单价是34.65元。

　　三十多元离几百元还有距离，却已经是几厘钱的几千倍。这不是给普通货换包装涨价。产品、客户和交付要求都变了。

　　甚至同在一张航空航天订单表里，价格也不是整齐地往上走。给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的一款盘头螺钉，数量超过332万件，单价1.94元；那款34.65元的MJ螺纹螺钉，数量只有0.02万件。用途听着都很「高端」，价格却差了十几倍。材料、规格、加工难度和批量，少一项都算不明白。

　　海盐很早就尝过只卖便宜货的滋味。

　　这个县的紧固件产业从20世纪70年代初生产木螺钉起步。到了今天，它仍是全国三大紧固件生产基地之一，有400多家相关企业，产品自营出口额占全国9%以上。螺丝、螺母、螺杆、设备、线材和表面处理厂聚在一起，几乎什么常用规格都能找得到。

　　规模大，却不等于日子一定好过。2007年，《第一财经日报》报道，海盐紧固件前一年的出口价只有每吨6500元到7000元。一位当地商会负责人说得很直白：「卖螺丝就是在卖钢材。」

　　这句话把低端紧固件的难处说透了。大家都能做，客户看中的首先就是价格。报价按吨，利润也得按吨抠：钢价动一下，海运费涨一点，隔壁厂再便宜几十元，辛苦就可能白费。工厂越多，竞争越容易变成谁先把价格压到底。

　　外部市场还会随时加一道门槛。2022年，欧盟对原产于中国的部分钢铁紧固件作出反倾销终裁，税率从22.1%到86.5%不等。海盐的高端化并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但这类贸易摩擦一次次提醒当地企业：如果永远只有「便宜」这一张牌，别人加一道税，整门生意就会变样。

　　所以海盐十多年前已经在换路。浙江省商务厅2012年披露，当地规划在传统产品之外培育铁路、风电、核电、汽配、航空和石化六类高端紧固件。听起来只是把用途换了几个名字，真正做起来，却是把一家五金厂从里到外重做一遍。

　　这家企业走的不是一步登天的路。2004年取得海关报关资质，先去做外贸；2008年和德国福斯罗合作试制高速铁路螺纹道钉，产品进入武广高铁，后来又用于京沪、京广、兰新等线路；2011年进入汽车紧固件市场；再往后才进入航空航天领域。到2018年，它做的制动盘紧固件和齿轮箱特殊螺栓，又用到了复兴号CR400、和谐号CRH380等动车组上。

　　从普通产品走向高端订单，七丰经历了好几步：先让海外客户接受交付，再适应铁路的图纸和认证，再做汽车的小批量定制，最后才有机会碰门槛更高的订单。前一级积累的设备、工程师和质量习惯，可以成为下一级的台阶。

　　普通铁路螺纹道钉的生产，要经过酸洗、拉丝、断料和预成形、打头、切边、滚丝、装配垫片、表面处理、检验、包装入库等步骤。到了动车组制动盘用紧固件，流程增加到18道：正火、抛丸、磨削、数控加工、热镦、热处理、制标、两次无损探伤，一个也不能随便省。

　　工序一变，价格立刻不再像同一种商品。2021年上半年，这家公司铁路螺纹道钉的平均销售单价是每公斤8.21元，制动盘用紧固件则是每公斤947.08元，相差超过一百倍。两者都是按公斤计算的价格，差距已经远远超过钢材重量本身。

　　材料升级当然也能涨价，但解释不了全部差距。2025年海盐一家企业接受采访时说，不锈钢螺钉每吨约3万元，普通碳钢产品每吨1万多元，材料和耐腐蚀性能的变化，能把价格抬高一截。至于每公斤8.21元和947.08元之间的一百多倍，仅凭公开资料还无法逐项分清成本差在哪，但两类产品的批量、加工难度、检测和准入要求确实不同。

　　装在家具或普通器具上的标准螺丝，坏了往往只是更换零件。装在动车制动盘、齿轮箱或者飞行器上的紧固件，面对的却是另一笔账。它不能在不该松的时候松，不能在反复受力以后突然断，也不能今天这一批合格、明天那一批全靠运气。

　　我觉得，高端螺丝里最贵的，就是这份稳定可靠。

　　工厂老板拍胸脯保证不够。客户给图纸和技术规范，企业先评审、试制、质检，再总结；批量生产以后，每一道热处理、每一次探伤、每一种表面处理都得照规矩执行。产品要能被测，过程要能被查，出了偏差还要能找到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七丰精工的公开资料里，列着铁路产品CRCC认证、德国DB认证、欧盟CE认证，还进入了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和中核集团的合格供应商名录。证书本身不会自动把螺丝变好，却决定了一家企业有没有资格坐到牌桌边。没有长期稳定的生产和检测能力，连报价的机会都拿不到。

　　而且资格不是拿到一次就永远有效。高端客户真正担心的，不是样品做得漂不漂亮，而是大货来了以后，第一颗和第一万颗能不能一样，这一批和下一批能不能一样。工厂卖出去的是一个小零件，客户考察的却是整套生产系统会不会失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螺丝，价格可以差那么远。便宜货的成本，主要摆在桌面上：用了多少钢、机器开了多久、表面镀了什么。高端货还有一大截成本藏在桌子下面：试制失败的废品、专用设备、检测人员、实验室、认证周期，以及为了守住一致性而放弃的速度。

　　如果订单只有几百几千件，这些成本又不能像普通螺丝那样摊进几千万件里，单价自然更高。七丰披露的航空航天订单就有明显的小批量、多品种特征。单价34.65元的那款螺钉，数量只有0.02万件；另一些单价一两元的产品，数量却是上百万件。高端不等于每一颗都贵得离谱，批量、材料、结构和工序共同决定价格。

　　海盐的优势不只是工厂多，而是试一款新螺丝时，周围能找到做线材、冷镦、热处理、电镀、模具和检测的人。2025年的海盐县媒体报道，当地一家冷镦精线企业年产能达到36万吨，向长三角3000多家紧固件企业供货，其中海盐本地客户就有240多家。另一家企业为了解决长螺钉电镀碰撞和导电不均的问题，把每筒十几枚螺钉分装在小滚筒里，再放入大滚筒加工。

　　做高端产品，也离不开这些配套。客户提出一个新要求，一家企业不必从几百公里外重新寻找每道工序；材料出了问题、镀层不均、探伤不过，供应链就在近处一起改。一个县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老师傅、设备和配套厂，最后都挤进了那颗小螺丝的价格里。

　　当然，海盐不会也没必要把所有螺丝都做成航空件。普通紧固件用量巨大，依然是产业的底盘；不少高端订单准入门槛很高，尤其航空航天订单批量往往不大，也不可能接住所有工厂。真正的变化，是当地企业不再只有「每吨比别人便宜多少」这一个答案。

　　按吨卖的普通货，客户先看便宜；换到按公斤报价的产品，材料和性能开始影响选择；按颗卖的订单，则要求这一颗合格，下一批也一样。

　　从手机里几厘钱的普通螺丝，到海盐订单里几十元一件的航空航天螺钉，再到特定维修采购清单里几百元的项目报价，每个数字都对应着不同的产品和采购条件。对海盐企业来说，要多挣的钱，仍得从材料、加工、检测和稳定交付里一点点挣出来。

　　如果觉得这篇文章有帮助，请点赞和收藏。关注我，一起了解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从深奥的经济里读出民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