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朋友一直是搞医疗器械领域的。他和我说,有一次遇到一个国外专家,这位专家向他打听中国的一个小县城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有那么多做医疗器械的?因为现在
人们总觉得,能把人体里面看清楚的内窥镜,应该诞生在大城市的光学研究所。桐庐这门产业的起点却在一个县里的村子:当地人先学会修手术器械,徐天松创业时手里最重要的东西,只是一把手术钳。
钳子能拆开看,内窥镜里的光路怎么学?一个连光学人才都缺的小地方,后来为什么能成为全国重要的硬管内窥镜生产基地?
徐天松给出的办法很土,也很有效:自己不会,就穿着胶鞋往北跑,把会的人请回来。
故事要从20世纪80年代初说起。那时,桐庐医疗器械产业刚在江南镇深澳村萌芽。当地走的是一条很朴素的路,先修复手术器械,再照着实物仿制,然后试着自己研制。1984年,徐天松也从一把手术钳起步。
修东西是小地方进入制造业的一扇门。成品拆开以后,零件怎么配合、哪里容易磨损、医生为什么觉得不好用,都能一点点看出来。别人已经做成的器械,就是摆在手边的老师。没有完整图纸,也可以先从材料、尺寸和手感学起。
但维修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天花板。剪刀、钳子和刀具,主要靠金属加工和机械配合;内窥镜要把人体里面的光送出来,让医生看得见、看得清,还得经得起反复使用和消毒。原来积累的手艺没有消失,只是走到这里,光靠手稳、眼准已经不够了。
这里说的,是硬管内窥镜。它在操作中不能弯曲,通常从人体表浅部位、浅层自然腔道,或者通过穿刺开口进入腔道,用于诊断和治疗。软管内窥镜的镜体可以弯曲,使用方式和技术路线不同。桐庐这条主线做的是硬管内窥镜,与常说的软式胃镜不同。
硬管看着只是一根细长的金属管,里面却要安排观察和照明所需的光学系统,还要兼顾强度、密封、成像和清洗消毒。管子要进入人体,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只求「差不多」。
桐庐当时缺的就是光学人才。当地官方后来记载,徐天松为补上人才缺口,多次奔赴上海、沈阳等地,引进光学专家、技术骨干和应届大学生。2014年,桐庐经信部门负责人回忆这段历史时,用了一个很具体的说法:他穿着一双胶鞋,北上沈阳请光学专家。
加工经验不能自动变成光学设计,销售胆量也不能代替临床要求。一个人知道自己缺什么,肯去找那门知识真正的主人,再让知识留在团队里,往往比逞强更难。
请来一个专家,也不等于产业立刻诞生。外来的人得和本地会机加工、懂器械的人一起做,图纸要变成零件,零件要装成样机,样机还要经过使用、消毒和改进。一门外来的知识,只有能被本地工人、技术员和后来入行的企业接住,才算真的落在了县城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要「一趟一趟」跑。一个人能解决眼前一道题,做产品却需要一支队伍。有人计算光路,有人把镜管加工到要求的尺寸,有人处理装配和密封,还要有人理解医生的使用习惯。徐天松后来引进的不只有专家,也包括技术骨干和应届大学生。请来领头的人,再接上能把工作做下去的人,知识才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
对县城企业来说,这比买设备更考验老板。设备有型号和报价,付钱以后就能运回来;人才愿不愿意来、来了能不能和原来的工人一起做、做出的东西能否重复生产,没有一张说明书可以照抄。老板跑去外地,表面上在解决光学题,实际还要解决怎样把光学变成本地生产能力的组织题。
桐庐接下来的变化,正好说明这一点。1994年,桐庐医疗光学仪器总厂研制出国内首支鼻窦内窥镜,成为国内第二家、浙江第一家硬管内窥镜生产企业。完成这一成果的是桐庐医疗光学仪器总厂,与天松是不同企业。县里的同行也在往前走。
一个县里的同行多起来,竞争当然会加重,可知识也开始流动。有人懂光学,有人长于金属精密加工,有人熟悉手术器械,有人知道医生怎么用。第一代人要跑去外地找的人,后来可能就在附近企业和学校里;一家厂碰到的配套问题,也可能变成另一家厂的订单。
消毒就是一个典型难题。医疗器械进入人体以后,不能拿布擦擦就算完事。桐庐另一家企业杭州桐庐医疗光学仪器有限公司在技术说明中写到,为了让内窥镜承受134℃高温和0.23兆帕高压消毒,它改进了光学系统、密封胶配方和胶合工艺,还使用硬质蓝宝石玻璃。
这些改进由杭州桐庐医疗光学仪器有限公司完成。高温会考验胶合和密封,压力会考验整个结构,反复消毒之后还得保证成像。镜子能看清只是第一关,消毒后还能继续看清,才是医院敢长期使用的东西。
普通商品坏了,最多退换一件。进入手术环境的器械如果密封失效、镜面起雾,影响的是医生正在进行的操作。厂家因此不能只在新品下线时证明它清楚,还要想到多次清洗、多次灭菌之后会发生什么。县城工厂从「做得出来」走到「医院敢反复用」,跨的正是这道看不见的门槛。
2014年的报道还提到,天松股份的前身打破了国内医用耐高温高压内窥镜及可拆卸手术器械依赖进口产品的局面。从徐天松当年去请人到这个结果,中间经历的,是人才进来以后一次次把光学、加工、密封、装配和使用要求对上的过程。
这些变化很慢:原来只会修的人开始会造,原来会造零件的人开始懂系统,原来只在厂里解决的问题开始接受医疗注册和临床使用的检验。
到2014年,媒体已把桐庐称作全国最大的硬管内窥镜生产基地之一。当地当时共有197家医疗器械企业,其中46家是生产企业、151家是经营企业。这里说的是整个医疗器械行业,并非197家都在生产硬镜。
产业带的形成,也不等于几十家企业都做同一件产品。到2025年,当地官方列出的医疗器械已经覆盖13个大类、1700多个品种,从手术刀、剪钳延伸到耳鼻喉科、普外科等器械。硬管内窥镜是其中最有辨识度的一条主线,围着它长出来的,却是更宽的一张网。
十多年后,这个产业的边界还在继续向外长。截至2026年1月,桐庐有96家医疗器械生产企业,其中17家是规上企业,备案注册产品接近2000个。当地的硬管内窥镜与微创手术器械集群,已经连到灭菌、精密加工、维修服务和第三方仓储等环节。
生产企业的队伍在扩大。两次统计相隔多年,范围也有区别;如今越来越多的配套问题能在县里解决。
2019年,桐庐精锐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和杭州海康慧影科技有限公司共同研发的4K医用内窥镜摄像系统获批上市,拿到浙江省首张同类产品注册证。从样机送检到发证,不到6个月。它已经不只是把一根硬管做出来,还要把成像、电子系统和医疗器械注册接在一起。
天松医疗的高清腹腔内窥镜后来也获评浙江省首台(套)装备。这样的结果并不说明桐庐已经包揽了所有内窥镜技术,却说明它早已越过最初「照着修、照着做」的阶段。产业里有了能带项目的人,也有了能把项目变成产品、再把产品送进规则体系的人。
回头看,徐天松一趟趟去上海、沈阳,真正带回来的并不只是一批专家。更重要的是一种做产业的次序:先认出自己的缺口,再找到懂的人。让外来的知识和本地已有的手艺接上,然后用一个个产品把它留下。
请来的专家要和本地工人一起做产品,后来还得有新人接着做。这才是徐天松那几趟远路留下来的东西。这样的思路,值得各个地方和产业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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