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冷柜里标着「阿根廷」的冻牛腱子,产自一个一百多年前比德国、法国还富的国家,可这个国家后来欠了债还不上,照经济学家的数法,前后已经九回。如今它卖到国外的牛肉,差不多六成去了中国。
这么能挣钱的一片草原,怎么养出了一个隔些年就还不上债的国家?这次跟大家盘一盘阿根廷这一百五十年:牛肉和粮食怎么把它送进世界前十,草原上挣来的钱又是怎么留不住的。我觉得,阿根廷的坎就出在一件事上:草原挣来的钱,一回回被拿去填城里的窟窿,每填一回,草原下一回就少挣一截。
这片草原上的牛,早先并不怎么值钱。冷藏以前,牧场宰了牛,值钱的主要是皮和油,肉只能腌成干肉往外卖,卖不上价。
1876年9月,一位叫特利耶的法国工程师,把一条旧货船改成冷藏船,装上刚宰的肉,从法国鲁昂出了海。半路在里斯本检修耽搁了很久,这一趟走了105天。船开进拉普拉塔河,官方上船查验,肉还是好的。
第二年,另一条冷藏船把5500只冻羊从阿根廷运到了法国。肉能漂过大洋不坏,潘帕斯草原上的牛,一下子有了一个远在欧洲的大买主。
冷冻肉厂一座座盖了起来,要的是好肉。牧场主从欧洲引进良种公牛,在草场上种苜蓿喂牛。英国人出钱修的铁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往草原深处铺,一战前后铺到了三万公里左右,路网排进世界前十。
地多得种不完,是这片草原最大的本钱。1930年以前,阿根廷农业的增长,九成多靠的是新开出来的地:再往西、往南犁一片,就多收一片。
拉普拉塔河边的小城贝里索,就是跟着肉厂长起来的。二十世纪初,芝加哥的两家肉业公司斯威夫特和阿穆尔先后在这儿开厂,宰牛、冷冻、装船,冻肉一船船往欧洲运。
到1947年,两座厂里有一万一千多名工人。有的人家,父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孩子长大了接着进厂。
到1910年前后,阿根廷的人均收入排在世界第八上下,比德国、法国都高。
那时候法国人形容谁有钱,有一句现成的话:「富得像个阿根廷人」,说的是那些在巴黎一掷千金的大牧场主。
可钱来得最快的那些年,也是借钱借得最凶的那些年。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后半段,伦敦的巴林兄弟银行帮着往阿根廷引进了1.4亿英镑,修铁路、修自来水,自己手里还压着一大把卖不出去的阿根廷债券。
钱进得太猛,物价跟着往上蹿,又碰上一季歉收和一场政变,债还不上了。1890年11月,巴林银行眼看要倒,最后是英格兰银行牵头,垫了750万英镑才把它救回来。
盛世里摔的这一跤,后来阿根廷一摔再摔:年景好的时候借得多,年景一坏就还不上。
真正的转折,出在二战以后。那几年国外抢着买粮,粮食、牛肉都卖得上好价钱。
1946年6月庇隆就任总统前不久,阿根廷设了一个国家贸易机构,把粮食和牛肉的出口全抓到了手里:从农场主那儿按定价收,拿到国外按国际价卖。庇隆上台以后,这个机构就成了他手里的钱袋子。
中间这道差价有多大?这个机构扣下的,大约是国际价的一半。打个比方,外国买家付两块钱,种麦子、养牛的人手里拿到一块上下。
庇隆图的是两件事:让本国的工厂开起来,让城里工人吃得饱、工资顶用。扣下来的钱就花在这上头:进口机器,办国营企业,给城里人补贴吃穿。草原挣钱,城市花钱,工厂长大,听上去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这笔买卖,从一开头就算漏了一样:种地养牛的人,也是会算账的。只给一块钱,没人肯出两块钱的力。
收购价压着,种地养牛的人就少种、少养。阿根廷收割的地,从三十年代初就在往少里走,农业产量往下掉,主要就掉在这上头;这时候再把收购价一压,等于又往下踩了一脚。
老天也没帮忙。1949年起连着三年大旱,麦子歉收。1952年,庇隆下令磨面的时候少放麦子、掺进小米面,烤出来的面包颜色发黑,很多人不爱吃。
牛肉也得省着吃。那一年,政府规定每个星期五禁售牛肉,常常还要再搭一天,省下来的多拿去出口。那一年,阿根廷人吃的牛肉,一下少了将近一成。
工厂那头,也没长成想要的样子。关税挡着外国货,本地工厂一家家开起来,汽车厂长得尤其快,可它一直是个花外汇的大户:买机器、买零件,样样要美元。美元从哪来?还得靠草原卖牛卖粮。
这就绕成了一个圈:从草原抽钱去养工厂,工厂要美元,美元又得草原来挣。抽得越狠,草原挣得越少,能抽的也就越少。
庇隆下台以后,那个机构没几年就撤了,从草原上抽钱的路子却留了下来,出口税这些年一会儿加、一会儿减。1972年,世界头号牛肉出口国的名头,让给了澳大利亚。
贝里索的肉厂,也跟着往下走。阿穆尔厂六十年代末就关了门。斯威夫特厂七十年代中期还有五千多人,后来不再宰牛、只做罐头,1983年2月关门那天,厂里只剩836人。公司说,愿意的可以去罗萨里奥的厂里接着干。
研究这家厂的一位学者,找过一批老工人聊。
罗莎在宰牛的车间干了二十来年,身上常常沾着油和血。1979年厂里劝人「自愿离职」,给的钱比法定的遣散费还少,她拿了,在自家开了间小铺子,一直干到退休。
贝亚特丽斯没人帮着带孩子,工资又雇不起保姆,只好离了厂,去学校当门房,又去养老院干活,熬到年限够了才领上退休金。
做维修的罗伯托,关门那天和妻子一起丢了工作,后来上门修水管、开车拉活、做餐饮,最后开了间自己的小店。
当年工会劝大家拿了遣散费存进银行,按月吃利息,「不干活也能过」。一位老工人后来说,这条路走不通:「他们没看出来,这是在把贝里索这座城、把下一代人的将来往后推。」
整个国家,也在差不多的路上打转:挣不够就借,借不来就印。1989年,物价一年涨了三十来倍。
1991年,梅内姆政府的经济部长卡瓦略定下一比索换一美元,物价总算按住了,可这套办法得靠外国的钱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撑着。
撑到2001年底,撑不住了。这时候在德拉鲁阿政府里又当上经济部长的,还是卡瓦略。12月1日,他下令每星期从银行取现最多250比索。
十年前把比索拴上美元的是他,这回把老百姓的存款拦在银行里的,也是他。
没过多久,阿根廷宣布停止还债,违约的主权债差不多950亿美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笔。
取不出钱,日子还得过。到第二年3月,全国三百多万人靠以物换物过日子。布宜诺斯艾利斯北郊一位领退休金的老太太,自己动手做衣服,拿去换成积分,再拿积分换熟食、换衣服,付水管工、电工和理发的钱。
牛肉这头,又出了一回事。2006年3月,国内肉价连着两年往上蹿,内斯托尔·基什内尔总统为了压住它,干脆下令停了牛肉出口,先停半年。后来虽然松了口,出口也得看配额,只准卖国内吃剩下的。
想让牛肉便宜,结果正好反过来。
很多牧场把牛卖了,改种大豆,不少肉类加工厂关门或停工;再赶上旱灾水灾,几年里全国少了一千多万头牛。2005年到2012年,牛肉零售价涨了四倍多,比整体物价涨得还快。
出口掉得更狠。2005年,阿根廷还是世界第三大牛肉出口国;到2014年,掉到了第十一,被巴西、乌拉圭、巴拉圭三个邻居甩在了后头。
河对岸的乌拉圭,人口还不到阿根廷的十分之一。就在阿根廷停掉牛肉出口的那一年,乌拉圭立法给每头牛挂上耳标,一头牛生在哪个牧场、在哪儿宰的都查得到,图的是让外国买家放心。
养牛是慢生意,一群牛攒起来要好些年,分钱的规矩却隔几年就翻一回。
2008年3月,接任总统的克里斯蒂娜·基什内尔推出浮动出口税,把大豆出口税从35%往44%上提。种地的人在公路上堵了四个来月,7月参议院投票否决,这道税随即撤了回去。今天定的,明天可能就改了,谁还敢往草原上押长线的钱?
2020年那一回没按时付息,就是经济学家数的第九回。又过了三年,物价一年涨了两倍多。
2023年底,米莱当上总统,上来就大砍开支,到第二年年底,政府花的钱砍掉了三成左右,政府账上十多年来头一回有了结余。物价总算慢了下来,2025年全年涨了三成出头。
这一年4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又批准借给米莱政府200亿美元,这是阿根廷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从这家机构借的第23笔钱。
这两年,草原上的钱又往回流了一截。米莱说过,想把出口税一路降到零;今年5月,他的经济部长卡普托公布了时间表,大豆出口税两年多里还要一步步往下调。
牛肉也卖得更贵了,今年前八个月,卖到国外的牛肉比去年同期多挣了四成。
城里人那头,账是另一副样子。今年8月,牛肉比一年前贵了一半,比整体物价涨得快得多。
七十多年前,阿根廷人一年要吃93公斤牛肉;过去这一年,只吃了46公斤。一头往外卖得红火,一头自家餐桌上越吃越少。
阿根廷的草原,一百多年前就把这个国家养到过世界第八。
每一个国家产业的兴衰,都值得我们参考和借鉴,或者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