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草莓之乡」浙江建德,九成的草莓不种在建德。建德1.6万莓农,九成在外地,把9万亩草莓种到了全国27个省份,最远种到了孟加拉国;一个在河南种了11亩草莓的建德老乡,一年赚了140多万元。
草莓之乡的草莓,为什么要种到别人家的地里去?建德人跟草莓这四十多年,要从几棵顺手带回家的苗讲起。
1982年,建德杨村桥镇绪塘村,一个种梨的农户去农业部门领梨树苗,偶然看见了草莓苗,顺手带回几棵,种在地里试试。那时候没有大棚,九十月份种下去,要等到第二年四五月份才熟。熟了,他挎个小篮子、带杆小秤,到城里菜市场门口去卖。
两三分地的草莓,卖了四五百块钱。那一年,全国农民平均一年的纯收入是270元。两三分地,顶得上一个农民差不多一年半的收入。村里人一看,纷纷跟着种。
同村的徐土根,就是看着这红果子动的心。他父亲那辈人种水稻,一年忙到头,亩产千斤就算丰收,却卖不上好价钱。徐土根改种大棚草莓,家里的两亩地,挣回了以前种十年水稻的钱。
这钱挣得一点不轻松。1995年7月,建德连着旱了四十天,新安江的水位降了两米,村里的井见了底,刚栽下的草莓苗一棵棵蔫了。「草莓根系浅,离水活不过三天。」那时候没有滴灌,也没有喷灌,徐土根凌晨三点就起来,挑着能装八十斤水的水桶,去两里地外的水塘挑水。妻子跟着帮忙,两个人一天只浇得了半亩地。
到第十天,水塘也见了底,妻子抹着眼泪劝他别种了。徐土根站起来,把扁担往肩上一扛:「去江边。」从村里到新安江边五里路,来回一个钟头,他一天走十二趟,一走就是三十天。那年年底一算账,两亩地挣了一万八千块,他的肩膀也落下了病根。
从2000年起,徐土根记起了「天气日记」:哪天下雨,雨量多少;哪天刮风,风力多大;哪天降温,温差几度。早晚各一次,把温度计插进草莓地里。几十年记下来,他摸出了门道:新安江的水常年17℃,冬天江面起雾,能替草莓挡霜冻;杨村桥地势低,冷空气爱往下沉,第一场霜比周边乡镇早三到五天;草莓开花的时候,最怕连着下雨。
有人问他,种草莓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他只回了三个字:「跟天斗。」
让建德草莓真正成了气候的,是大棚。露地草莓要熬到四五月份才熟,莓农们想让它早点上市,卖个好价钱。1987年,建德的莓农摸索着用上了大棚,从育苗、做畦、盖棚、施肥到治病虫,又琢磨了两年,草莓提前到12月就能上市,一亩地能产一吨半以上,一亩的产值过了一万元。大棚草莓很快在下涯、杨村桥、乾潭这些乡镇铺开,沿着320国道连成一条「十里草莓长廊」。到了90年代,建德人又琢磨出草莓和水稻轮着种:一块地既收一千斤粮食,又收一万块钱的草莓,叫「千斤粮、万元田」。
可地就那么多。建德是「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均耕地只有半亩。本地种的越来越多,草莓的病虫害也多了,收益往下掉,种草莓的各项成本却一路往上涨。
有人想到了往外走。当时有6户人家,率先去了武汉。从1996年起,建德开始鼓励第一批莓农走出去,在外地种,就近卖。
大洋镇的吴忠林,就是第一批出门的莓农之一。他一开始在老家繁育种苗,后来出去种:「第一年在深圳,第二年去了香港,后来主要就在珠江三角洲种草莓。」
第一次出门,他就把草莓种到了南方的热地方。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他成了在亚热带、热带种庄稼的好手,也把建德草莓种到了宁波、义乌,种到了江苏宿迁、安徽芜湖、陕西西安,前前后后带出了200多个徒弟,散在全国各地。
一个人出去,身后跟着一群人。莓农在外头种出了名声,建德干脆把这门手艺办成了培训、考成了证:从2013年起专门办设施草莓种植的培训,结业要过考试,考过了才发「草莓师傅」证书,到2024年初,拿证的已经有一万多人。杨村桥镇一半的村民都是草莓师傅,他们绝大多数去了外地种,最远的到了新疆喀什。建德人在外头种的草莓,2013年还只有1.8万亩,到2022年就有了7万亩。
他们在外头怎么种?2019年起,建德跟贵州结了对子,莓农把种植技术带过去,在当地搭基地。
贵州安顺的蒋金权,就是一个例子。他跟当地的村里合作,流转了800亩地,统一整成标准的种植地,再分包给当地农户。种苗、农资他来供,技术他全程盯着,种出来的草莓他兜底收。他在安顺最早种下的「建德红」等6个新品种,每亩产值预计能超过5万元。2022年冬天,他往建德下涯镇的家里打电话报喜:「『建德红』今年开门红,头茬果就卖到了88块钱一斤,估计今年800亩地能产出4000万元。」
照我看,建德人背出门的,是一身种草莓的本事:苗会育,棚会搭,病会治,天会看,连销路也一起带着。地是别人家的,本事是自己的。所以外地的农户愿意把地交给他们种,安徽、江苏、贵州的莓农,还专门跑到建德来学。建德人在外头种草莓,带着当地近5万农民一起增收。
这身本事值多少钱?河南那位老乡的喜讯,是2024年初发在「草莓师傅」微信群里的。杨村桥镇不缺年入百万的莓农。保守算,一亩草莓能收四五万元,在外头种十几亩,一季下来,至少能带回50万元。
钱挣在外头,人和钱每年都要回一趟老家。每年四五月份,草莓卖完了,趁着育苗前的空当,在外头的草莓师傅从全国各地赶回老家,看看孩子,看看老人。这一阵子,镇上的银行也跟着忙起来,赶上了一年里的存钱季。一家银行的负责人说,杨村桥镇支行的现金流,在建德16个乡镇街道的银行里是最多的。
一个县的草莓,地在全国,账本在老家。
老家这边也没闲着。2024年元旦前后,杨村桥镇的包装车间里,白板上写满了出货单,上海500筐,苏州200盒;等不及的外地客户,自己开车来,一次装走四五十箱。大棚外头,莓农就地摆摊,按个头大小,一斤卖25到35块。2025年夏秋连着高温,初冬雨又少,本地草莓比往年晚熟了大半个月,想吃个头大、风味好的,总要等到1月中旬。
四十多年里,建德先后引进了50多个草莓品种;跟省农科院一起选育的「建德红」,比常见的「红颜」早熟20天左右,前些年一公斤卖到200元以上,已经推广到15个省市。2023年底,建德又建起了草莓种苗繁育中心。建德自己选育的白草莓「建德白露」,种得少,产量也不高,在杭州大厦,50克以上的一颗能卖到99元。
人走得再远,老家也在身后撑着。人在陕西的莓农吴本红,想知道地里的土怎么样,在手机上点一下土壤检测,「样品寄过去,两三天就能出报告」。在外头种草莓要是遭了灾、赔了钱,建德最高还给补2万元。
2022年,建德草莓最远已经「飞」到过吉尔吉斯斯坦。后来出国种草莓的,是吴忠林。
2025年10月,已到花甲之年、种了近30年草莓的吴忠林,应中国大使馆的邀请,带着团队和5个耐高温、早熟的草莓品种,去了孟加拉国。
难处一个接一个。当地又热又潮,草莓苗容易生病;他在当地买有机肥自己配,一算账,比国内贵了近6倍。刚下苗,发现地底下全是大石头。语言不通,一样技术要教好几遍。每个月还得回国重新办一次签证,光这一项,成本就翻了倍。
11月,当地已经进了旱季,偏偏下了一场谁也没料到的暴雨。「田里的积水淹到了小腿,眼看就要开花的草莓苗全被泡了。」他心疼得睡不着觉。雨停了,团队蹲在田里,一株一株地洗、一株一株地理,还是有近三成的苗没挺过来,只能再从国内运苗,从头栽。
到了12月,草莓终于种成了。第一批500多公斤,已经卖光。达卡市中心的超市里,草莓每天一上架就被抢空,根本不够卖。孟加拉国最大的一家私营种子公司的负责人说,中国的农业技术令人佩服,愿意把这套经验复制到孟加拉国各地。
吴忠林在视频平台上记下了这一路:「草莓苗终于过关了,草莓苗出国太难了。」「最小的徒弟安全到达孟加拉国达卡草莓基地。」
有人问他下一站,他说:「等过完年,我还准备去泰国曼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