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庆元是个常住人口只有14万的山区县,却有上万名香菇师傅散在全国20多个省份的400多个县,带着菌种和手艺,教当地人种香菇。据统计,这些庆元师傅带动起来的食用菌栽培,全国超过了110亿袋,产值超过600亿元。人工种香菇这件事,800多年前,就是从这个县开始的。
十几万人的山区县,怎么把种香菇的手艺教给了四百多个县?庆元的山场里,年近七旬的吴兴龙,至今还在用老祖宗的法子,一斧一斧地剁花。
2023年初冬的一个清晨,雨刚停,庆元县五大堡乡的回龙湾山场里,吴兴龙背起斧头,沿着溪流往上走。山路崎岖,他步子却稳,没多久就爬到了海拔500多米的剁花法传承基地。他一脚踩上一截10来米长的腐木,把一柄「剁花斧」高高举起、砍下,在树皮上剁出一道道斧痕。
看着简单的几斧头,是八百多年前传下来的老法子。当年,庆元龙岩村有个村民,叫吴三公,后人称他「香菇之祖」。他发明了「剁花法」和「惊蕈术」:在朽木上剁出刀痕,让空气里飘着的菌孢子落进痕里,长出香菇。人工种香菇,就是从这里开的头。
庆元山多林密,森林覆盖率在86%以上,天生适合长菌子。庆元人跟香菇打交道,一打就是八百多年。菇民们靠山吃山,一代一代出门「做菇」。庆元至今流传着一套拳,叫「香菇功夫」,也叫「菇民防身术」,是早年外出做菇的菇民,为了护住自家的菇、护住自己,一招一式琢磨出来的。拳里的招式,名字都带着山里的土气:抱拳行礼、秤锤落地、山羊翘角、水牛跑角。菇民们还有自己的戏、自己的山歌,还有一种只在菇山上说的「菇山话」。庆元兰溪桥边上的西洋殿,至今是菇民心里的圣地。
手艺也一代一代往前走:从在野外朽木上剁花,到把香菇种在截好的木段上,再到用木屑拌料装袋、在菇棚里种,也就是所谓的「代料法」。
庆元屏都街道蔡段村的胡惟鹏,就是跟着代料法长起来的一代。「上世纪80年代末我就开始种香菇了,那时候我还不到20岁。」跟祖辈在山里剁花不同,他在菇棚里种;2023年初冬,他的菇棚里,一排排菌棒摆得整整齐齐,一朵朵香菇像撑开的小伞。寒潮要来,他换好工作服走进菇棚,叮嘱工人:「出菇的能采尽采,注意保温防冻。」他手机上装着一个叫「香菇云」的系统,「有了这个云平台,我们种植户一键就能找到专家进行咨询,方便多了!」
要说庆元人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派出去的不是香菇,是种香菇的人。代料法不用进深山找老林子,菇棚搭到哪儿都能种,也就更好教给外人。菌种和手艺跟着师傅走,师傅到了哪个县,哪个县的菇农就不用从头摸索,就多出一片菇棚。一个十几万人的县,就这么一个师傅接一个师傅,把这门手艺教给了四百多个县。
胡敬平是这些走南闯北的师傅里,走得远的一个。2015年,他把代料香菇的种法带到了河北平泉,这叫「南菇北移」。如今,他在当地办的公司一年要种1500万棒香菇,直接带动2000多人就业创业。
可在外头干久了,心里也有空落落的时候。「虽然干得还不错,但总觉得归属感不强。」这是很多在外多年的庆元师傅共同的心声。2024年,庆元派人专程到河北平泉,跟当地签了人才互认的协议:在外的庆元「菇乡师傅」,在当地也能跟当地人一样享受人才政策。胡敬平很意外:「没想到在几百公里外的河北,通过异地认证,我们也可以和当地人一样享受人才政策。」
庆元人也有过憋屈的时候。
2012年,庆元开始把「林—菇共育系统」往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上报。这一报,就是十来年:拿到过项目推介,也被质疑、被否决过,改过名字,重新申报,还接受过越洋的线上考察。最扎心的一次,是外国专家的一句话:传统的剁花法,只占2%,更多的是现代香菇栽培方法,不符合保护项目的要求。
我猜,剁花法只剩2%,一个原因,恰恰是庆元人这些年把代料法种遍了全国,山里原汁原味的老法子,反倒成了少数。可在庆元人看来,这2%才是根。参与申遗的叶晓星说:「2%确实不多,但贵在延续。」
他们没有绕开这个数。全县大大小小的林场筛了一遍,挑出十几个山场,最后定下回龙湾,建起了剁花法的示范基地,陆续建了137个剁花法栽培点。2019年起,剁花用的树还有补助:胸径50厘米以上的,一棵补500元;25到49厘米的,一棵补300元。
2022年9月20日,线上答辩。吴三公的第26代后裔、为申遗奔波了多年的吴小军,这一回心里有底:「咱们就正面回答2%的质疑!虽然占比少,但我们贵在守住了800多年的传统技艺,正在不遗余力地保护中。」这一次,各国的专家评委被说服了。
2022年11月4日,消息传来:「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填上了食用菌在这个名录里的空白。这片山林也没被种菇种坏,「林—菇共育」区的森林覆盖率在90%以上。消息传来那天,吴小军红了眼眶,为申遗奔波了这些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后来把这一路的点点滴滴,写成了厚厚一沓《工作记忆》。从提出申遗到成功,庆元走了15年。
一朵香菇,撑起了庆元的一方日子。到2026年初,庆元全县有4万多人从事食用菌相关的产业,菇农一年人均收益大约3.6万元,香菇全产业链的产值接近58亿元。当年的「香菇之源」,成了今天的「香菇之城」。在外头,庆元师傅们前后帮各地的菇农增收超过200亿元。
师傅们带出去的菌种,老家也还在一样样地攒:庆元建起了浙江第一个食用菌种质资源库,收集保存了2000多份野生菌种质资源,选育驯化出「庆科1号」「庆科2号」等几个新品种。
留在家门口的人,有了活干。在竹口镇大泽村的一个菇菌基地,工人周光菊已经干了4年:「这里稳定,每天能有100多元收入,发放工资也很及时。」像她这样在农场务工的留守妇女,这里还有10多个。
庆元县城东小学的操场上,课间操打的就是「香菇功夫」。这所学校2011年就成了「香菇功夫」的传承教学基地。武术专业毕业的体育老师王炉冬,2014年刚来的时候,在课上问孩子们:你们知道什么是「香菇功夫」吗?孩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当年菇民在外头护菇的拳,由他带着孩子们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学校还开出了《光棍担》《七步拳花》《菇山拳花》这些课,已经推广到15所学校,一万多名学生学过。
回龙湾的山场里,吴兴龙那一斧子下去,树皮上又多了一道痕。几百公里、上千公里外,庆元师傅们的菇棚里,香菇正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