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福建古田的菌菇商人,工厂在老家,店开在郑州,网上卖得最多的却是东北。咱们在柜台上抓一把银耳、木耳,背后连着的,可能就是一个古田人家横跨几个省的生意。
干货行里有句话:「只要有做南北干货的地方,就有古田人。」说的是老乡走得远;上面这一家人,还让人看到老生意是怎么往下传的:父亲把货送进外地市场,女儿又把货摆上了网店。一朵菌菇怎么跨过这么多地方进到咱们厨房,这一家两代人的分工,就是答案。
这位商人在2024年接受采访时用了化名,咱们就叫他江师傅。他不到20岁就从古田出来做买卖。到受访时,他在古田有菌菇工厂,在郑州开着店,网上的生意由女儿帮着打理。
他卖银耳、猴头菇、黑木耳这些菌菇,网店的顾客很多是北方人,东北卖得最多。产地在福建,生意最热闹的那头却在远处,这正是干货买卖的特点:东西离了产地也放得住,顾客也不用住在山边的菇棚旁。
江师傅讲过装车的门道。有时一辆微型客车,就能装下五六个立方米的烘干菌菇。干货占地方,装多少、怎么送,不光看秤上多重,还得看车里摆不摆得下。
有些货,他先拉到深圳交给贸易商,由后面的人接着办出口。从种菇到卖到海外,没有谁一个人全包,各人把熟悉的那一段做好,货就一站站走远了。
过去,客户上门看货买货;后来,一个电话打过来,谈好就装车。店还开在那儿,可生意不用每回都等买家亲自上门。一个熟悉的供货人,慢慢就能成为外地客户固定的联系人。
店在郑州,工厂在古田,买家有时打个电话就行。这门生意,是把货和人各放在合适的地方:店里方便谈买卖,老家能组织生产,到了出口那一步,再交给熟悉手续的贸易商。江师傅不用一个人干完所有的事,但得知道每一段该找谁。
从他不到20岁出门,到女儿帮着管网店,货卖给谁、怎么卖,也跟着变了。老买家认得货,也认得供货的人,谈好就能装车;头一回在网上碰到的顾客,可没有这些来往,人家得从一个页面开始了解,再等快递送上门。
这样一来,父女俩各有各的一摊。父亲攒下的,是货从哪儿来、怎么组织、交给谁的经验;女儿帮着接手的,是让更远处零零散散的顾客也能下单。买的人变了,发货的数量、包装和沟通的法子,也都得重新安排。
另一户古田人家,是从成都的几间菌菇店,走到了新的分工。2024年受访的黄孝邦,同样用了化名。他的父辈早年到成都,发现当地人爱吃银耳和竹荪,后来陆续开起了好几家店。
这比一句「哪儿都有老乡」具体多了。出门的人不是把老家的柜台原样搬过去,坐着等人上门。当地人爱吃什么,哪些东西常买,谁适合做批发,谁买一点回家吃,都得在一天天做生意里摸清楚。
黄孝邦原来学的是汽车美容,一开始并没打算卖菌菇。后来,父亲觉得电商自己玩不转,就把他叫来帮忙。上一代在外地找到了一门能做的买卖,下一代回到这门生意里,却得接上一种父亲还不熟悉的做法。
父亲熟悉货,知道怎么供,跟老客户也有来往;可把东西放到网上,让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愿意掏钱,要干的事就不一样了。图片、包装、发货、售后,都成了顾客判断这家店的地方。
在江师傅家里,是女儿帮着做网店;在另一个家庭里,是儿子接手新的销售办法。还有商户把部分运营交给外面的人,自己管好发货。接班,交的不只是柜台钥匙,家里谁做什么,都得重新分一遍。
年轻人上了网,老经验照样管用:顾客收到的菌菇好不好、同一规格的货有没有变化、出了问题找谁,这些事情仍然要有人懂。网上让买家更容易下单,不能代替货本身。
黄孝邦后来请代运营公司管网上的一部分活,自己管发货。这个选择也很实在:从前一家店里由家人干的事,到了网上,有的可以自己学,有的得借别人的本事。接班,不是把上一代的每样活都照搬一遍。
可网页上的订单,最后还得对上库里的货。古田商人熟悉的银耳、木耳,到了顾客手上是什么样,不是屏幕上的热闹能决定的。后代接手新卖法,真正要带走的,还是家里过去认真认货、交货的那份经验。
古田老乡的分量,我看不光在外面开了多少门店。一个家庭能把菌菇长期送出去,身后还得有一群会种、会烘干、会配货的人。销售的人见到顾客,背后的生产才知道下一批需要准备什么。
古田本来就是食用菌产地,尤其是银耳。2026年的采访里提到,当地银耳产量已占全国九成以上。咱们平时说的白木耳,就是银耳。这座听着不大的山城,跟很多人家里那锅甜汤,确实离得不远。
种菇的人也得一代代学。古田菇农彭仁胜,十几岁就跟着父亲种银耳,一大早要进棚通风、打水,夜里还得查温湿度。老菇棚怕虫、怕火,也怕天气说变就变,一处没管好,可能连累一整棚。
更要紧的是,一户人家不用把每样活都学到头。古田有专门做菌包的,有管出菇的,有做烘干的,还有收购和销售的。一个种植户把精力放在自己那一段,前后都有别人接着。
彭仁胜夜里还得进棚看温湿度,江师傅在外头谈好一批货,得有人把这些日常一茬茬做下去。干货店里的袋子堆得再高,也不等于生产是随手就能干完的事。正因为前头有人把它当成天天要照看的活,后头的生意才有货能一回回交出去。
2026年的采访里,古田仍有3万多名销售人员奔走全国。3万多人,说的是营销人员的数量,不是干货店的数量;可就凭这些人,老家那一套生产分工,已经连到了各地的顾客手上。
出去的人,还会把新的需要带回来。早年跑食用菌销售的朱乃真,看到鲜品生意有空当,就回古田投了10多万元,建了一个30多平方米的冷库。2018年接受采访时他回忆,有一阵子两天就发出去三车货。
三十多平方米不算大,10多万元却是真金白银。他没有光说远处的人爱吃菌菇,而是冲着这份需要,把老家缺的保鲜这一段补上了。
鲜货要是还按干货的路子卖,货还在路上,就先不新鲜了。冷库多出来的用处,是让产地这一头有办法做鲜品生意。外面找到买家,回来准备相应的东西,两边才不是各说各话。
这跟两代人接手电商,有一处是相通的:外面的顾客换了一种需要,产地就得补上一种对应的做法。想吃鲜的,先得有保鲜和运输;愿意在网上买的,还得有人管订单、包装和发货。卖法往前走一步,后面要干的活也跟着变。
不过,多一条渠道,不等于报来的订单就一定作数。2024年的采访里,另一位用了化名的古田商人倪达珐,给团购渠道备了3000单鲜银耳,对方最后只提走了500单。剩下的货,他只好烘干了再卖,收入补了回来,人工还是有损失。
鲜货在这件事上,又露出了跟干货不一样的脾气:备好的货没法一直等,订单没兑现,种菇、采收的工夫和人工钱,却都已经搭进去了。做得越多,越得弄清下游到底收得下多少。
备了3000单,最后只被提走500单,可前面备货的人,已经照3000单把活干完了。渠道把人连上以后,还得看每一头能不能真把事办成。
一个愿意一直收货的下家,一个把数量谈实在的经营者,对前面的种植和加工都实实在在有用。家乡有人会做是一头,远处的人真能收下是另一头,两头得在一次次交货里磨合。
古田的货也在接着变。传统的干银耳之外,2026年已经有了鲜炖、冻干即食这些做法。有的顾客愿意慢慢泡、慢慢煮,有人想省掉这些工夫,产地的人也得在不同吃法里,找到自己做得好的那一块。
一群老乡在外头做了几十年,长处就在于能听到这些具体的变化。店里有人问,网店里有人下单,货送出去又有人反馈。离顾客近的人把这些需要带回来,种植和加工才有更清楚的方向。
开头那个家庭,工厂在古田,店面在郑州,顾客在东北,三个地方各管一段。父亲早年走出的那条路,又因为女儿学会的新卖法,伸向了更多没见过面的家庭。
所以,南北干货行里的那句老话,背后是许多出过门、看过货、谈过价的普通人家。守产地的,跑市场的,还有后来学会新卖法的孩子。老乡走到哪儿,生意就有机会在那儿再往前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