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丰辉（资深金融研究者）

　　东非草原的后半夜，一头非洲象还站着。它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白天躲避狮群，夜里赶路找水。等到夜温降到最低点之前，它才允许自己打盹——站着，一次十几分钟，一晚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天亮之前，它已经站在几公里外了。

　　它没有钟表，但脑子里有一张时刻表。地球上的大脑，没有一台是全天候的，每台设备出厂都自带一份说明书，标着什么时间干什么样的事情。

　　人手里也有一份，只是多数人没读过。我给自己定过一条策略，执行到现在，确认有用：不要相信晚上的大脑。晚上不拍板，重要的决定先记下来，等天亮再说。

　　有个现象你可以自己对一下。电商的大促，几乎都放在晚上发起：晚上买买买，第二天早晨一看，赶快取消。白天受了个什么委屈，晚上没事儿就反刍，想出了好几折子戏，发个朋友圈骂老板，第二天后悔了，立马就得删。这两件事我原来只当是消费习惯和情绪问题，后来发现它们背后是同一个机制。

　　这条策略最早只是我的经验。后来我去科学圈找证据，发现他们不但观察到了同样的现象，还给它起了正式的名字。

　　2022 年，哈佛医学院、宾夕法尼亚大学和亚利桑那大学的团队在《Frontiers in Network Physiology》上提出"午夜后的大脑"假说（Mind After Midnight）：生物钟在夜间主动压低情绪调节和冲动控制，人的身体没有为午夜之后的清醒做准备。实验室有实测数据支持这个方向：连续清醒十七个小时之后，认知表现的下降，相当于血液酒精浓度达到 0.05%，不少国家的醉驾线就定在这里（Dawson & Reid，Nature，1997）。大规模的社交媒体文本分析给出旁证：绝望一类的词，凌晨的使用频率在全球范围内都有峰值。

　　要交代清楚：这是假说，不是定论。

　　机制上，我认为，晚上不是换了一组情绪出来，是给已有的情绪换了增益。不是晚上更悲观、更冲动，悲观和冲动是有具体倾向性的，而是更容易情绪化：你本来是什么样的情绪，它就放大你的这种情绪。对情绪的放大，这才是要探究的点。

　　生理上对应的机制，研究已经有比较细的结论。清醒了一整天，腺苷不断堆积，睡眠压力持续累积；前额叶，也就是负责权衡、抑制、刹车的那部分，活跃度随之下降，而情绪中枢相对占优，抑制功能减弱，结果就是情绪被放大。激素的排班也在配合，褪黑素在夜间升高，血清素的功能减弱。另外两项发现要并排着看。夜间的注意力天然偏向负面刺激；奖赏系统则变成“预期放大、满足缩水”，下单那一刻冲动最强，收到货反而觉得就那样。深夜大促的设置，正对应这两条。

　　这套设计里有一处看起来明明是缺点：夜里的决策质量下降，情绪被放大。进化为什么还保留它？这就很奇怪了。我自己的思考框架是性价比：进化要解决的问题，从来是怎么以最少的能量产生更多的收益。我的思路从能耗的账本开始。

　　大脑只占体重的 2%，消耗全身约 20% 的能量，而且这台设备的功耗几乎不随任务变化：紧张考试和悠闲发呆，全脑能耗只差几个百分点，睡一夜也只降 15%。一台不能降频的设备，省电只剩一种办法，按时段停用部分模块。昼夜节律就是这样一张排班表：白天运行，夜里维护，记忆巩固、代谢清理、突触修剪，都安排在睡眠时段完成。

　　夜里的清醒，对这台设备是高成本低收益时段：黑暗里觅食收益低，天敌风险高。进化的取舍是把最贵的部件先下线。前额叶是全脑里发育最晚、代谢最贵的部件，夜里活跃度降到最低；接替它的是最便宜的默认设置，情绪警觉，加一点对负面刺激的敏感。回头看，放大器在进化的账本上不是缺陷，是应急模式的低成本哨兵：夜里真正需要的不是想清楚，是有风吹草动就惊醒。

　　这里有一层错配，是我自己的推断，讲出来存疑共审。进化的假设是“夜里想，但不能做”。一个社会物种，入夜之后没有行动对象，没有交易对手，没有发布渠道，情绪再放大也只能翻来覆去，天亮就散了。现代世界把“做”的成本降到了零，商城二十四小时开着，发布只要一次点击。晚上的大脑没变，晚上的行动能力变了。大促和朋友圈，问题就出在这层错配上。

　　这张时刻表还写得极细，每一版的排班都不一样。鲸豚类的调整最彻底。演化直接让褪黑素整套合成通路在基因层面失活，睡眠从此和一天中的时点解耦，睡多睡少跟着猎物走；代价是它们不能全脑下线，要浮上水面呼吸，于是改用半脑轮班，一半睡深觉，另一半值守，几小时换一次班。大象则把维护压缩到极限：野生状态下每天睡约两小时，被追捕时能连着两天不合眼。方案各不相同，但结论是同一个：维护的窗口可以压缩，可以拆分，可以推迟，唯独不能取消。

　　人类这一页写得最保守，但也写了一条备用条款。在陌生环境睡的第一夜，左脑会自动保持浅层警戒，右脑才深睡，第二晚就恢复，轮班的条款还在，只是平时不启用。人类群体内部同样有差异：极少数携带特定基因突变的人，每天睡六个多小时，平时也不需要补觉；但这种人极为罕见，比例接近被雷击中的概率，没有那个基因的普通人少睡，会对认知功能造成实际损害。

　　开头说过，每台大脑出厂都自带一份说明书。现在读 AI 的这份。按通常的预期，没有节律对 AI 是优势。永远清醒、理智地干活，这不就是我们对硅基的预期吗？

　　大模型没有内生时钟，它对时间的全部感知，来自上下文里标注的时间戳。节律这东西如果非要装给它，只能装在 harness 里，就是系统指令、上下文管理、调度循环那套包裹在模型外面的装置；模型本身，无处可装。

　　大模型训练完成之后，权重就冻结了，推理过程中不会沉淀下任何可保留的东西；我们以为 AI 记得住东西，其实都是 harness 在承载。AI 自身是单步向前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图灵完备，它需要外在的"无边草稿纸"，需要递归，才能解决需要深度的计算问题。人脑不是这样。每晚入睡，就是把白天的经验离线写进权重，记忆巩固就是离线维护，维护和运行从不同班。AI 的权重冻结，经验永远进不了权重，只能写在 harness 上。

　　动物为什么要学习？不学习就生存不下去，生存是最原始的动力。AI 现在没有这样一个原始动力，也就没有一股力量逼着它改变自己。

　　所以我的判断是：但凡没有到权重层面，就没有改变大模型的本质。从类人猿到人，几百万年，每代之间的基因差异小到千万分之几，靠时间把这点差异放大成了物种跃迁；跃迁的定义，就是改变了基因和脑结构。而运行态的大模型，其所有的积累、调整、迭代，都发生在 harness 层面。每一个今天活着的生物，它的生命传递都没有断过，这条复制链已经延续了约三十八亿年；大模型的"物种史"还写不出第一页，因为它在本质层面，至今没有接收过任何一次写入。

　　就在这个月的 5 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光遗传学。三位获奖者从一种单细胞绿藻里找到了见光即开的离子通道蛋白，把它装进神经元，让人用蓝光就能开关活体大脑里的单个神经细胞。2017 年，同样的诺奖，讲的是光怎么进来校准大脑的时钟；九年后，光已经成了人类手里反过来操作大脑的开关。大脑说明书的条款，正在被人逐条核验，甚至反向改写。

　　早上取消订单，删掉那条朋友圈。很折腾对不对？

　　我的做法很朴素：晚上不拍板，记下来，天亮再说；情绪上来了就放着，不理会它；然后，该睡睡，该吃吃。

　　记住，不要相信晚上的大脑。（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