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这几天,分拣机器人的话题突然火了。
8月12日下午,深圳一家具身智能企业组织了一场直播——一台搭载双机械臂和夹爪的机器人,挑战一小时全自主物流分拣。全程无人干预,包裹大小、形状、材质、重量完全随机,它一小时分拣了1816件,成功率98%。平均每2秒完成一次抓取、翻面、扫码、摆放的全套动作。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海外公司。美国明星机器人公司Figure AI此前也直播过分拣,一小时1248件,这次直接高出45%。
和以往产线上那些按固定程序动作的工业机械臂不同,这台机器人经过长时间训练,不仅能分拣,还能自动扫码、自动支付,干完了一整套原本只有人才能做的活。围观的人一边看一边算账:这速度,顶得上多少个分拣员?
消息一出,果然又是满屏的机器取代人类、反对新技术的评论。
这种论调,老生常谈。
大家怕的,压根不是新技术本身。
要是真反对技术,那最该反对的是挖掘机——一台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挖出来的土方,十个劳动力拿铁锹干一天都赶不上。真害怕新技术会取代人,工地就不该用挖掘机,一人发把小铲子慢慢刨才对。这话显然说不通。
问题从来不在机器干不干活,而在机器干完活之后,人怎么办。
这种担心一直存在。以前武汉萝卜快跑上线,大家说自动驾驶抢了出租车司机的生意;生产线上机械臂普及,大家说抢了装配工的岗位。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以前机器抢的是手和脚,搬货、拧螺丝、铲土方,都是力气活,人累归累,换个地方还能找活干。这次机器人抢的,是扫码、是支付、是判断包裹该往哪个格口放——这些活,过去人们默认机器干不了,只有人能干。当机器开始抢眼睛和脑子的时候,人还能往哪儿退?
关于机器人和人抢活干的担心绝不是空穴来风,历史的发展进程也证实了这种趋势的存在——生产的进步和老百姓的收入,从来就不是同步的。
早在1973年到2014年间,美国的劳动生产率提高了73%,工人实际收入的中位数只涨了9%。四十年里,工人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产出涨了七成多,到手的钱几乎没动。
再看劳动份额:国民收入这个大蛋糕,分给劳动的部分,一路从66%降到58%。蛋糕在变大,劳动者分到的那一块,反而越来越小。
所以这里藏着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机器效率上去了,蛋糕做大了,劳动者占的份额却更小了。
为什么效率涨了,工资却不涨?
工人的工资,早就不再由他产出多少决定,而由他有多容易被替代决定。你干得再卖力,隔壁有台机器干得更快、更便宜,你就没了讨价还价的本钱。再加上工会衰落、岗位外包、全球分工,几十年下来,劳动者手里那点议价筹码,被一点点抽干了。工资由可替代性定价,这就是效率进步之后,普通人的定价公式。
而这种事,我们现在正在经历:大量工人找不到工作,城市白领担心35岁失业,快递、外卖、网约车这铁人三项供给严重过剩,单价卷得一降再降。以前开网约车是个过渡,现在有人一开就是十年;以前送外卖是年轻人的营生,现在四五十岁的大哥大姐成了主力。我们辛辛苦苦一天干十多个小时,仍然过不上体面的生活。
一边是高技术突飞猛进,一边是普通人的日子越过越紧,这种怪象本身就值得怀疑。
有人会说:效率提高了,东西变便宜了,人人都是受益者。
这话只对了一半。蛋糕确实更大了,问题是分蛋糕的手,长在谁身上?省下来的每一分成本,最后沉淀成了谁的利润?
还有一笔账,没人替他们算。机器人不吃饭、不买房、不结婚、不给孩子交学费。机器能生产一切,唯独生产不出消费者的购买力。蛋糕做得再大,如果分蛋糕的人手里没钱,蛋糕就只能堆在仓库里发霉,到头来,连机器人也得跟着减产。
这无关立场,经济规律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钱往哪儿流、岗位留给谁、话语权在谁手里,这才是真问题。
它指向一个更本质的事实——分配问题。
而且,科技越先进,分配问题越难解决。
因为今天先进的科技,背后站着的是国家意志、是大资本、是高精尖的科技壁垒,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染指的地方。普通人既没有话语权,更没有资格要求参与分红。新增的财富归属于产权,机器是资本的,机器的边际产出会计入资本回报——自动化带来的每一份效率提升,在现行的产权和分配结构下,都会天然地流向资本方,工人分不到。
那靠国家机器来调配收入呢?这方面当然可以期待,只是时间呢,我们看不到。
资本没有发善心的义务,指望它自己让利,更不现实。
历史上哪一次技术革命,最后不是靠一场硬碰硬的利益博弈,才把新增的蛋糕分下去的?只是这场博弈,普通人拿什么筹码上桌?
两百多年前,英国工人气不过,抡起锤子砸织布机,后人叫他们卢德分子,笑了他们两百年。可回头看,最后让工人吃饱饭的,从来不是机器被砸坏,而是一样一样争来的制度——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工会合法化。
历史总在嘲笑卢德分子,却没人回答他们当年问的那个问题。
机器越能干,人怎么越穷?这个问题,恐怕不是技术能回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