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祝小同
暑期旅游旺季,央视《财经调查》栏目曝光了云南暑期低价游乱象,一记重锤砸向旅游市场的沉疴顽疾。
999元的“昆大丽六天五晚纯玩团”,行程中竟被五家旅行社层层转手,游客四分之一时间耗在购物门店,导游辱骂不购物的游客是“搅屎棍”,甚至将游客堵在卫生间门口逼迫消费。
当晚,云南省文旅厅连夜通报,承诺查实后依法严肃处理。反应虽快,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曝光一次、严查一次”的剧本一再重演,旅游市场长期存在的“低价引流 — 强制购物 — 分赃牟利”灰色产业链依然屡禁不止?
“负团费”模式:运行三十年的灰色产业链999元的团费,覆盖六天五晚的机票、住宿、餐饮和景点门票,连机票和住宿成本都不够,这是稍微算账就能看出的漏洞。但这不是旅行社“贴钱做慈善”,而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赌局——赌的就是游客购物回扣能覆盖成本、带来利润。
这套被称为“负团费”的商业模式,自上世纪90年代起便在业内运转,至今已近三十年,灰色产业链高度成熟。央视曝光中,组团社以超低价揽客,再将游客“卖”给地接社,从中收取费用实现盈利——也就是说,游客还未出发,地接社已经亏本了。为了填平亏损,地接社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购物回扣,而为了进一步分散风险,地接社们还想出了一个“妙招”——分段转包,将同一个旅行团拆分给多家地接社轮流接手,“赌值”分摊,风险共担。
一趟行程被四家机构层层分包:网络销售方、中间对接方、合同签约主体、落地地接各司其职。这种“分工”模式,让游客维权时连该告谁都搞不清楚,也让监管部门面临跨省取证、协同处罚的实际困难。
监管困境:查处本地容易,斩断链条太难每次曝光后,文旅部门都能迅速行动,但整治效果往往止于“查处本地旅行社和导游”。组团社多数在外地,立案难、调查难、处罚难,即便本地涉事主体被罚,换个马甲依然能重操旧业。这种“割韭菜式监管”注定无法根治。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导游薪酬制度。许多导游没有底薪,收入全靠购物提成,这种制度设计天然地将导游推向了“导购”而非“服务”的角色。当生存压力与购物业绩直接挂钩,言语施压、道德绑架甚至威胁恐吓,就成了一部分导游“完成KPI”的常规手段。
2026年上半年,文旅部门立案数量同比增长49.3%,查处涉及强迫购物的案件同比增长86.9%。数据说明执法力度在加大,但也折射出违法行为的猖獗——打击力度在加码,违法收益的诱惑也在加码。
全链条治理:让“不敢违法”成为现实整治低价游乱象,不能止于“曝光一家、查处一家”的末端治理。监管必须穿透整条灰色产业链,从线上引流、组团揽客、合同签约到地接转包、购物返佣,全链条追责。
第一,建立跨省协同执法机制。当前多地旅行社“分工协作”的模式,让地方文旅部门面临“管得了本地、管不了外地”的困境。长三角部分城市已尝试签署旅游市场执法协作备忘录,但在实际操作中,跨省协同仍面临执法时间长、效率低的难题。未来需要建立执法线索共享、联合研判和协同处罚的协作机制,让跨省追责不再沦为形式。
第二,压实平台审核责任。低价游的引流主阵地已经从线下门店转移到短视频、社交直播间。平台不能只做流量生意,必须严格审核商家资质,筛查低价套路营销内容。上半年各地文旅部门和平台共清理涉嫌违规旅游产品及相关信息25.8万余条,限期整改或封禁账号8300余个,但这还远远不够。
第三,重构导游薪酬体系。导游靠购物提成生存,就不可能真正回归服务本位。改变“无底薪+提成”的薪酬模式,让导游收入与服务质量挂钩,才是斩断“赌团”逻辑的根本之策。
第四,提高违法成本。当前处罚力度与违法收益相比,威慑力仍然不足。典型案例中,某旅行社以35.9元低价揽客并安排购物获取回扣,最终处罚为停业整顿7日、罚款5万元。这样的“肉疼”是否足以让经营者望而却步,值得深思。对于情节严重的,应当依法吊销许可证、追究责任人从业禁止,真正让违法成本大于违法所得。
文旅口碑经不起反复消耗游客权益是文旅环境的“试金石”,也是地方文旅形象最直接的投射。央视曝光并非首次,2018年、2022年、2023年都曾报道过类似问题。年年曝光、年年整治、年年复发,消耗的不只是游客的耐心,更是一个地区苦心经营的文旅口碑。
与其耗费巨资打造文旅形象宣传片,不如用心管好低价团——毕竟祖国这么大,游客的选择地太多了。突击查处只是第一步,“纯玩”变“纯买”的乱象能否真正终结,取决于常态监管的落地能力,以及斩断利益链条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