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韩国汽车产业协会的会长郑大镇说了一句重话:中国造的电动车攻势越来越猛,不光在全球市场,在韩国本土也一样,韩国汽车业的制造根基和供应链竞争力,正面临严重威胁。
这话是跟着协会的上半年统计一起说的。2026年上半年,韩国人买的进口车,每十辆里有四辆多是中国造的,德国退到了第二。细看这四成多,很多车头挂的是特斯拉的标,车却是从上海工厂开出来的;另一边,中国牌子比亚迪前九个月在韩国也卖过了两万辆。韩国《每日经济》的英文版说得更直接:特斯拉和比亚迪在韩国进口车市场扩张得飞快,前九个月两家加起来占了约四成。
韩国自己就造汽车,有现代,有起亚。中国造的车凭什么在那儿卖起来?掏钱买的又是些什么人?
先看协会这笔账是怎么算的:上半年韩国新登记的中国造进口车有79444辆,占进口车的41.2%;德国造的有57954辆,占30.1%。这里数的是产地,一台上海造的特斯拉,算的就是中国制造。
过去说到中国汽车走出去,我们总先问是哪个中国牌子。可韩国买家还没认熟我们的车标,中国的工厂和供应商已经先走到了他面前:他买的是熟悉的外国牌子,车是在中国的生产线上造出来的。
上海造的 Model Y 和 Model 3,就是这波增长的主力。韩国人在当地下的单,最后落到上海的生产线上,再往里走,是长三角的一批零部件企业。车尾标着的一个产地,背后是一长串工厂的活。光是9月一个月,特斯拉在韩国就登记了一万二千多辆,占进口乘用车的三成五,差不多是宝马、奔驰的两倍。
这座工厂长得有多快,值得回头看一眼。它2019年1月开工,当年年底就交出了第一批国产 Model 3;第一百万辆用了两年多,第二百万辆又往前赶了一截。到2024年,第一百万辆专供出口的车也从这里下线,发往英国,那时这座工厂有三分之一的产能是留给出口的。到2026年年中,它累计造车超过450万辆,光2026年上半年就交付了近46.8万辆,仍是特斯拉主要的全球出口基地。
一座工厂凭什么能做到这个规模?光把总装线搬到上海,还不够。
特斯拉公布过,上海工厂的本土化率已经到了95%,合作的一级供应商有400多家,其中60多家又进了它的全球供应网络。它挑供应商看四样:质量、总成本、技术成不成熟、能不能长期供下去;至于供应商是哪国的,按它的说法,「不是排除因素」。工厂旁边就找得到配套,零件不用事事隔着海等,物流和制造成本才降得下来。一个供应商跟着客户把质量、交货和生产磨好了,还可能把这身本事带到更大的市场去。
所以韩国人买一台上海造的特斯拉,这一单算特斯拉的,也实实在在算中国制造的:品牌挣品牌的钱,工厂和供应链做自己的活。
韩国车市自己也在变。2026年上半年,韩国一共新登记了约85万辆车,其中纯电动车接近二十万辆,比上年同期翻了一倍多,每四台新车里差不多就有一台是纯电;汽油、柴油这些纯燃油车反倒少了两成多,份额缩到了42%。
中国造的电动车,在这一轮里交出了六万九千多辆,占韩国纯电新车登记的35%。德国车多年攒下的牌子分量还在,中国工厂则带着另一套电动车产品和成本进了比较,买家手里多出一种选择,产地榜也就跟着变了样。协会会长那番话后面,还紧跟着一个要求:把电动车也纳进韩国的国内生产促进税制,给本土的生产线撑腰。
不过,借外国车标出门,只是中国制造的一种走法。中国牌子自己,也已经直接出场了。
比亚迪2025年才正式在韩国推出乘用车品牌,到2026年前九个月,新登记已经有20137辆,9月那个月在进口品牌里排第四,前面只有特斯拉、宝马和奔驰。单看1到8月,它登记了17523辆,雷克萨斯是一万出头,沃尔沃和奥迪都是九千多,这几个进口车的老强手,都排在了它后面。
买它的人,也跟韩国业内原先估计的不一样。起初业内多数人的看法是:韩国消费者对中国牌子心里有抵触,比亚迪的销量得靠租车公司、公务车这类单位客户撑着。
结果韩国通讯社纽西斯把1到8月的登记拆开一看,报道一开头就写:在韩国进口车市场刮起旋风的比亚迪,是四五十岁的个人买家带起来的。比亚迪的车,约八成七是个人自己掏钱买的,单位只占一成三。反倒是奔驰、宝马,单位买的都占到四成六左右,保时捷将近六成。个人买家里,四十多岁和五十多岁的人合起来,占了约三分之二。
四五十岁的人买车,上下班方不方便、一家人坐着舒不舒服、每月花多少钱、坏了有没有地方修,样样都要算。能让这批人掏钱,靠的就不是图个新鲜。韩国业内的解读是:越来越多四五十岁的人,比起牌子的形象,更看重性价比和实用;物价高、利息高,买车更看配置和实惠,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和牌子的面子。
卖得最好的两款车,也看得出这份算计。按韩国媒体的说法,城市小两厢海豚吃下的是上下班和家里第二辆车的需求;海狮7是一台中型电动 SUV,在韩国卖4490万韩元,配82度电的电池,拿走的是想要实惠的家庭车需求。9月,海豚在韩国全部进口车型里排第四,前面是特斯拉 Model Y、奔驰 E 级和宝马5系。前九个月下来,这两款合起来约占比亚迪在韩国登记量的四分之三。
有个小场面发生在2025年9月的釜山。比亚迪在东莱门店办交付活动,开始交海狮7,第一位车主李延信说,从这个品牌进韩国起就一直在关注,这回成了全国头一个开上海狮7的人。为了让等车的人早点提车,比亚迪韩国当时还先替车主垫上了预计的国家补贴,180万韩元,等补贴核定下来,差额说好了再补。比亚迪韩国当时的乘用车负责人赵仁哲说,品牌刚进韩国时答应的三款车,从小型 SUV ATTO 3、中型轿车 SEAL,到这台中型 SUV 海狮7,到这一天都带到了韩国。
做电池起家的比亚迪,走到这里有一条长路。1995年,它在深圳做的是镍镉电池,后来进了汽车行业,再把电池、电驱和整车放到一起做。2020年,刀片电池装上了汉;2022年,它停掉了纯燃油车的生产,把主力放到纯电和插混上。
上海工厂证明了,在中国能把车大规模造好,再送到海外;比亚迪则要多回答一个问题:不借一个熟悉的外国牌子,韩国人还愿不愿意把钱交过来?前九个月的两万辆,就是一批家庭给出的答复。中国制造和中国牌子在韩国的这两条路,正在往一处走。
韩国业内人士的看法是,进口车市场里电动车的需求在涨,正推着比亚迪这些中国牌子卖得好;第四季度极氪也要带着7X进韩国,中国牌子在进口车市场的分量还会变大。9月,极氪已经头一回出现在韩国进口车协会的统计里,49辆,多是做认证和给经销商试驾用的车。
可真去买一台不熟悉的车,人总会多问一句:买完以后呢?
这一问,就把生意从工厂拉到了韩国的门店。比亚迪在当地的授权经销商 DT Networks,2026年10月宣布累计交车过万辆,手里有16家展厅、7家服务中心;同年3月比亚迪开亚太经销商大会,它拿的奖最多。为了庆祝这一万辆,它在东大门的展厅办了交车仪式,经销商代表权赫民把车交给一位叫金珉燮的车主,说这是「客户的信任和员工在现场的努力一起换来的」。交了车的客户,还会被请去看职业棒球队 kt wiz 的比赛,坐 VIP 包厢。中国牌子往外走,到了这一步,干的全是贴着人的细活。
展厅让人能先坐进去、开一圈,交车让人知道以后找谁,服务中心管的是买完以后的事。一台车的电池和配置能写进参数表,可离家多远能修、有没有人接电话、出了问题多久能处理,得靠当地一天天做出来。产品再好,买家心里这一关没过,订单也会停在试驾那一步。
在我看来,这比某个月排第几更说明问题。一个进韩国还不到两年的中国牌子,已经有一批四五十岁的人自己掏钱买回家,也有了当地人替它管交车和维修。它正从一件被人围观的新鲜东西,变成一样能买回家长期用的东西。
当然,韩国自己有现代、起亚,中国车想站稳,往后还得看二手车值不值钱、配件跟不跟得上、几年后开着还顺不顺心。
韩国汽车业的会长在为本土工厂要减税,韩国的中年人在自己掏钱买比亚迪。第一台车,说明他们愿意试。等这些家庭换下一台车时还回来,才算真认了这个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