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和尚,诗词书画无所不通,更兼文笔流畅,下笔成文,更是受到世人称赞。
那天,他的师傅,那位著名的圣僧坐关,他一个人走出僧寺,信步在山林里闲转,突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狗叫声,接着“嗖”的一支箭响,一只白鹭带着箭,落在他面前。
他忙走过去,白鹭并没有死,可已受伤,白白的羽毛上沾满了鲜血。他双手捧起白鹭,快步向寺里走去。他爱这些小鸟小兽,常常会救下一些受伤的,因而,也有一些医治鸟兽的方法。
刚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声吼:“站住!”他停下身子,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一脸胡子的将军,手里拿着一张弓,指着那白鹭告诉他,那鸟儿是自己射的,自己要拿回去,做成清炖白鹭尝尝鲜。
“阿弥陀佛,这是一个生命啊。”他单掌竖起,宣着佛号道。
那位将军听了,胡子竖了起来,大步走过来,横眉竖目,索要白鹭。他微微一笑,目光淡定地告诉他:“贫僧性命可要,白鹭不能拿走。”
“好吧,臭和尚,你受了我这一箭,鸟儿送与你。”说完,那将军抽弓搭箭,对准了他。
他微笑着,眼睛眨也不眨。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住手,余将军!”听到吆喝,那位余将军忙收箭放弓,对着来人弯腰行礼道:“公主千岁!”
公主冷着脸,厉声道:“我告诫你不得杀生,不得欺负人,你记住了吗?”余将军诺诺连声,连称有罪。
“向小和尚赔礼!”公主命令。
他连忙阻止了,抬起眼向公主望去,忙又红着脸低下了头。面前,是一位四月荷花一样的女子,那笑如一股春风吹过他的心里。他二十岁的心里,顿时有了一片青草萌芽的声音。
公主走了,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有丝冷落,又有些惊慌害怕。在佛祖像前,他跪下,双手合十,连连自责:“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
日子,本来就这样,在木鱼清风中悄悄溜过。他以为,他和公主也就是一面之缘罢了,谁知,几日之后,他又见到了她。
那时,他在敲木鱼,她进来了。他忙低下头,闭了眼,心却“咚咚”的响。木鱼,在一下又一下地敲。公主走进来,盘腿坐在他面前,一股细细的甜香沁入他的心中。
这时,余将军走进来,一见大怒道:“公主,让我把这臭和尚抓起来。”
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为什么?”
“他盘腿而坐,对公主不敬。”余将军讨好地说。
“他沉溺佛学,何罪之有?”公主轻言细语道,然后吩咐余将军,让他出去,这儿没他的事。余将军哼了一声,长剑“咔”的一声入鞘,气愤愤地走了。
寺内,一时又沉入寂静中,只有一缕体香,在他鼻端缭绕;只有木鱼声,在一声声地敲。突然,公主“哧”的一声笑了。他一惊,问道:“请问女施主笑什么?”
公主又“咯咯咯”地,银铃一般,许久道:“小和尚心乱了。”
他听了,脸上一红,但是,强作镇定,一字一顿道:“阿弥陀佛,小僧一心向佛,心静如水,怎会心乱。”
“小和尚,你看你木鱼敲到哪儿去了?”公主把嘴凑近他的耳边,吹气如兰地说。他忙睁开眼,一惊,脸红到了耳根,原来,他的木鱼锤一下又一下,没敲在木鱼上,而是敲在了地面上。良久,他宣一声佛号道:“何论地面,何论木鱼,佛在心中。”
公主听了,只是一笑,站起身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小和尚,我还会来看你的。”脚步声远去,人已远去。
他长吁了一口气,擦擦头上的汗。
师傅入关,还有一段时间,那只白鹭养好伤,也飞走了。小小的寺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心烦,又感到孤寂,他从心里希望,那个吹气如兰的公主能来,可是他又害怕她来。
害怕,并不等于公主不来。
在一个朝阳晕染山林的日子里,公主的车马又一次在寺庙外停下,公主挥退下属,一个人,提着一只木匣,走进了寺庙。其时,他仍在念经,木鱼一下又一下,准确地敲在木鱼上。
她又一次盘腿坐下,把那个小木匣放在身边,双眼亮亮地望着他,仍清浅地笑道:“小和尚这次还好,没有敲错地方。”他脸又红了,紧闭着眼,一手敲木鱼,一手单掌竖立,嘴里念念有词。
公主笑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他,许久道:“小和尚,你爱上本公主了。”
他听了,坚决地摇摇头:“出家人远离女色,何爱之有?”
“你不是爱我,为什么闭眼不敢看我?”公主步步紧逼,很自信地问。
他睁开眼,他还年轻,好胜心很强,睁开眼睛为的是向她证明他心里空净无物。可是,此刻,他心中空净无物,眼前,却是春暖花开。公主微笑着坐在那儿,细眉如烟,眼光如水,脸如荷花。
他艰难地咂一下舌,闭上了眼。
“小和尚,你渴了。”公主说着,打开匣子,里面一套茶具,她提出一把小瓷壶,斟了茶,拿起杯子,递到他的唇间。他摇摇头,不喝,她又笑了道:“小师父为什么不喝这茶?是怕我吗?”
他点头,仍闭着眼。
“小师父是爱我吧?”公主说。他听了忙摇头否认。
“没有爱又何从怕?”公主的话如风,吹入他心中。无奈,为了表示自己心地澄澈,他张开唇,一口喝下茶水。公主微笑着,又一次端坐在他面前。
茶水入口,不一会儿,一股火热如浪,从他的腹部直腾上来,他竭力压制着,大汗淋漓满脸通红。适时的,旁边一双纤纤细手伸了过来,轻轻地给他褪衣,嘴里喃喃道:“小和尚,想要,就来吧。”
他的面前,是一具嫩白的胴体。一时他控制不住,扑了过去,抱住那嫩白的身子,两人翻滚在一处,佛堂,顿时春意融融。
过后,他又愧又疑,他不相信这是真的,甚至怀疑这是做梦,他问她,已经有了驸马,为什么会看上自己。她不说话,只是哧哧地笑,用手指捻着他的耳垂。
他问她,那么,余将军射白鹭,也是你们提前约定好的?她点头,媚笑着告诉他,都是因为想得到他的爱啊。
他仍不信,一个公主,怎么会爱上一个小和尚啊?
果然,几天后,在一次幽会中,她透露出自己的终极目的。她告诉他,当今皇上,不是她的亲爹,她也不是公主。
“什么?”他一惊,坐了起来,望着她。
她眼中喷着火,讲叙起她的身世。她的父亲是江宁王,后来,被当今皇上杀了,她的母亲那时已经怀孕在身,被当今皇上收入宫中,不久生下了她,所以,应当说,自己是江宁王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仇人。
江宁王,他是知道的,在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国家刚刚平定,他却依仗自己大权在握,兵力雄厚,企图拥兵叛乱,夺取江山。失败之后,又想拥兵江南,分裂山河,划江而治,最终兵败被杀。
他没想到,眼前竟然是江宁王的遗腹女。呆了一会儿,他问她:“你告诉我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我要报仇!”她狠狠地说。
“当今皇上对你有养育之恩。再说,当时天下太平,你父亲发动叛乱,是会引起天下大乱的。”他对她道,衷心希望消除她心中的仇恨。她却不管不顾,一梗脖子道:“我不管,我要报仇。”
他又一次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好似什么也没听到似的。
“哼,这会儿又当和尚了。小和尚,不答应我,我会让你身败名裂的。”公主恨恨地威胁道。此时,她眼光如刀子,在暗夜里闪闪发光。
“贫僧能帮你什么?”他叹息一声问道。
她一笑,回嗔作喜,告诉他,他有办法,因为,他的师傅,那位著名圣僧就要出关了,届时,当今皇上会来到这座山间小寺,和圣僧讲论佛法,到时,只要他站在旁边,一刀插入当今皇上肋下,大仇就能得报。
“当今皇上圣明,登基之后天下太平。”他咽一口唾沫,试图再一次说服她。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她丝毫不让步。
“一刀下去,天下又会大乱,而且还会殃及我师傅。”他忧心忡忡。
“我不管,我只要报仇。”她仍一意孤行。
他没说什么,喟然一声长叹,穿了袈裟,再无一言,一直到她离开。
阴谋,在暗暗地准备,甚至用什么刀,刀上涂抹什么毒药,公主都准备好了。“到时,即便一刀捅不死他,受了伤,他也死定了。”公主得意地说。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出了事。
为了表示相亲相爱,公主送了他一件衬衫,衬衫上镶织着金丝银线,非常珍贵。他一直收藏着,舍不得穿。
那夜,念罢经,他睡了。半夜里,窗户“吱嘎”一响,然后开了,接着一个黑影跳进来,翻箱倒柜,四处寻找。原来,是一个小偷光顾了寺庙。
一座小小的庙里,能有什么?
小偷很失望,喃喃地骂道:“是哪个写的匿名信,告诉我这儿有宝,娘的。”骂完,他又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环顾房内,希望不至于空手而归。迅即,他睁大了眼睛:在房子的一个椅子上,有金光闪耀。他走过去,在亮起的火折子下,拿起那宝贝一看,是一件金丝银镶的衬衫。
小偷是识货的,他知道,就凭这一件衬衫,以后他就吃喝不愁。就在这时,听到床上小和尚翻了个身,小偷拿起衬衫,如一个影子一样一闪,不见了。
第二天,官府衙门前,贴出一封匿名信。匿名信中,有一幅画,描绘着那个小偷的样子。信里还进一步指出,昨晚这个小偷行窃了一座山里小寺,得到一件异宝。
官府衙门得到信息,迅即派出差役,按图索骥,不久,抓住了小偷。公差让小偷拿出宝物,小偷咬牙不认,说一座小庙里,能有什么宝物。差役们拿出那封匿名信,让他看,并告诉他,人家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记得清楚,怎会说差?“交出来吧,少受点皮肉之苦。”
小偷一见那匿名信,顿时垂头丧气道:“这是谁啊,设下圈套,害得我不浅。”原来,给他写的匿名信,和给官府写的匿名信,字迹丝毫不差,竟然出自一个人之手。
官府衙门得到赃物,拿着那件衬衫,一时傻了眼,这么贵重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寺庙怎么会有?一定是皇家之物。官员们不敢怠慢,忙将衣物交给当今圣上,并且询问,皇宫中最近是否失窃宝物。
皇帝拿到衣物一看,发下话来,这是朕送给公主的,问问那贼,究竟是怎么得到的。官员接受命令,回府升堂,一问之下,牵连到了小和尚。当天,他被传入大堂,一身布衲,坦然面对。在官府,他坦承一切,包括他和公主的私情。
皇帝知道后,非常生气,也非常愤怒,下令公主自尽。至于他,则被判斩刑。
行刑的前一天,他的师父,那位著名圣僧正赶上出关,急了,忙进宫廷为自己的弟子求情道:“圣上,这位弟子杀不得,他以后的修为定会超过老衲。”
皇帝摇着头,一言不发。
“圣上,他文笔好,是我译经的好助手。”圣僧仍祈求。
皇帝仍摇头,不发一言。最终,看在圣僧的面子上,让他在刑场上服毒自杀。
圣僧无奈,长叹一声,拄着锡杖去了刑场。
他已服下毒药,没有死,却处于弥留状况,极度痛苦中紧紧抓住师父的手。
“傻啊,孩子。那东西,怎么不藏好啊?”老师父又惋惜,又心疼道,像一个世俗的老人一样埋怨他。
“我故意写信让小偷偷的。那小偷也—是我举报的。”他说,脸上肌肉扭曲。
“为什么?”老师父惊讶地问。
“为了—天下—苍生—”他喃喃道。
最后时刻,他请求师父诵一段经文送他上路。
老师父盘腿坐下,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腿边,轻轻诵起经来。诵经声中,他慢慢闭上眼,走向了远方的天边。天边,是一片大光明世界,有诵经声,有莲花宝座,有佛祖,有师父,有她,还有他救下的那只白鹭在展翅飞翔。
他死了,脸上没痛苦,挂着一缕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