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的朋友前段时间刚好想买点西洋参补一补。在美国的超市,拿起来一看,怎么西洋参也是中国产的?西洋参原产地不就是在北美吗?因为他知道我在研究这些产业,所以和我也说了一下。我刚好之前还写过相关的文章,就和他详细讲了一下经过,非常感慨,真的没想到西洋参能在中国做到这么大规模,甚至已经卖到了国外市场。这次我就详细给大家讲讲。
1981年,山东把西洋参种子分到9个试点,最后只有文登口子李村成功。这个村播下的11粒种子,长出了8棵苗;四十多年后,当地西洋参产量却占了全国近六成。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村?山上的8棵苗,又是怎么走进农田、铺到5万多亩,最后变成一条产业的?
文登的气候和土壤给了种子成活的机会。后来有人摸清了种法,又把种法教给别人,参田才有机会走出这座山。
当年4月,一只小玻璃瓶被送到文登县药材站,里面装着11粒西洋参种子。王继振和王文水把它们播在口子李村双顶山的林地里。
对王文水来说,这只玻璃瓶不只是一份试验材料。1979年底,22岁的他退伍回乡时,口子李村全46户人守着300多亩薄地,人均年收入只有20多元。他跟村里的老药农王继振学种中草药,是想给村子找一条新路。玻璃瓶里的11粒种子,就是当时能拿到的全部起点。
他们之所以对这批种子如此看重,也不难理解。西洋参原产北美,当时国内产量很少,还很依赖进口,价格也高。对一个地少收入低的山村来说,一种单价高的作物很有诱惑力;可它越金贵,11粒种子就越经不起糊里糊涂地折损。
种子少,丢一粒就少一粒,连试错的余地都没有。王文水后来回忆,他们在山上搭了棚,轮流看守,每两小时记一次温度、光照和湿度。到5月20日,8棵幼苗破土而出。
仅凭最后的成败,还不能反推出其余八处各自出了什么问题。文登这一处,既有适合西洋参的自然条件,也有两个人日复一日地照料。
文登在北纬37度附近,无霜期较长,昼夜温差较大,气候条件适合西洋参生长。可单有天气和土地还不够。两小时记一次数,看起来没有戏剧性,却把温度、光照和湿度一点点摸清了。我更愿意把这次成活理解成:地利让种子有机会破土,人的耐心把这个机会守住。
但只要种过地就知道,在山上养活几棵苗,和让成千上万户都能种,根本不是一回事。山上的原有环境没法按户复制,真要成为产业,西洋参必须下山,必须进大田。
1983年,王继振和王文水试着把西洋参移到农田里,麻烦立刻来了:叶片开始脱落。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口子李村留下的最多只是一次珍奇植物试种记录。
两人又从头找原因。他们比温度,在山上和田里采土样,最后把注意力落到一种含磷的风化土上。为了改土,他们推了3000多车土,做出了8亩试验田。土壤怎么改,种子怎么育,幼苗怎么移,病虫害怎么管,山上的一次成功,慢慢被拆成了一道道可以照做的工序。
1987年10月,这套大田栽培技术通过了山东省组织的专家鉴定,结论是可以在大田推广。从1981年的11粒种子到这份结论,前后用了6年。
一棵苗能活,只能说明这里有一个成功样本;一套方法能被别人照着做,才意味着面积可以放大。很多地方都能偶然种出一样好东西,真正的门槛是,能不能把好运气变成稳定的技术。
王继振没有把技术留作自己的秘方。他把种植经验整理成资料,免费培训参农,还向贫困户送种子、送种苗。后来,文登培训出500多名专业种植大户和3000多名普通种植户。到20世纪90年代,文登成为全国最早规模化大田栽培西洋参的地区。
一个人把方法捂在手里,可以留下一门好生意;一批人都掌握方法,才有可能长出育种、收购、加工和销售。那8棵苗能够走出双顶山,靠的不只是它们能结种,更是一套种法被人主动地传了出去。
这层扩散比听起来更难。西洋参一轮生长要3到4年,村民不是撒下种子,几个月后就能验证对错。他把地、钱和时间压上去,要等几年才看得到结果。所以,一张纸上的技术配方还不够,还得有人反复教、遇到问题能找到人,收获后也有人接。从免费培训到合作组织,看起来是几件小事,实际上是在帮普通农户把几年才能揭晓的风险拆开。
人数一多,一个正循环才能转起来。稳定的种植量让加工企业敢投设备,加工和收购又让农户更愿意继续种。农户多了,问题也多了,才会逼着当地把种植方法继续做细,把一个人的经验变成整个产区的标准。
面积起来之后,新问题又出现了:如果家家户户各按各的方法种,品质怎么稳定?收获后只卖鲜参,价值又能留下多少?
1994年,王继振发现干参比卖鲜参的利润高,开始琢磨加工。2000年,他成立合作组织,一边给参农做技术指导,一边帮着卖。后来,当地逐步建立标准、质量追溯和数字化种植系统。按照统一标准种出的参,有企业和合作社愿意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标准不再只是纸上的要求,而是直接变成参农的收入。
到2025年,文登已有23项西洋参标准。有企业通过「公司+合作社」收购,符合标准、品质达标的参,每斤价格能比市场价高1至2元。近万亩参田的数据进了智慧监测平台,地里的摄像头、传感器和小型气象站记录温度、湿度和土壤酸碱度,发现异常就向参农手机推送预警。
四十多年前,王继振和王文水每两小时靠纸笔记录一次环境。四十多年后,传感器在成片参田里做的还是同一件事。工具从本子换成了平台,但那个最初的道理没变:种参不能靠碰运气,得把土地里的变化看见、记下、及时处理。
只会种,无论产量有多大,到收获时也只能把一批农产品卖掉。有了标准、合作组织、企业和加工,地里的根才能变成切片、饮料、糖果制品等不同产品,价值才不会全停在地头。
可西洋参生长要3到4年,收获后的鲜参又不会等人慢慢卖。如果仓储和加工跟不上,参农辛苦几年,最后还得在集中收获时匆忙出手。2024年底,当地一个气调仓储项目投用,将鲜参存储期延长了4个月以上。加工厂和参农由此多出了周转的时间。
2023年11月9日,西洋参又迎来了一项影响用途的变化。国家卫生健康委、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公告,将西洋参纳入《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目录》。这个名字很长,通常也被简称为进入「食药物质目录」。
对文登来说,它的现实意义很直接:西洋参不再只围着中药材和初级农产品打转,食品加工的通道也在全国层面扩宽了。食品用途也有要求。公告写明可使用的部位是根,还规定了铅、镉、砷、汞等安全指标。
到2025年,当地公开数据显示,文登西洋参种植面积稳定在5万亩以上,年产鲜参约8000吨、干参约2200吨,分别占全国总产量近60%、全球总产量约30%。当地已有40多家加工企业,年加工能力超过2万吨,开发出9大类240多种产品。
走到这里,另一个不那么轻松的问题也露了出来。2025年,当地研究院负责人说,文登西洋参现有种质仍源自最初的几粒种子。西洋参一轮生长就要3到4年,选育出一批优良种子,通常需要5到8年。当初的起点极小,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格外传奇;可对一个已经长大的产业来说,这也意味着良种选育和种质保护不能停。从前两个人守的是8棵苗,今天要守的,是一个庞大产业的长期稳定。
如果觉得这篇文章有帮助,请点赞和收藏。关注我,一起了解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从深奥的经济里读出民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