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临泉,民间杂技技艺孕育出百亿文旅产业

2026-10-12 16:41:1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安徽临泉有个村子叫韦小庄,一到年根底下,村里的空地上就停满了厢式货车,车身上写着四个字:「流动舞台」。这个村35户人家,组了30多个杂技队;整个临泉县,有1000多支杂技团队,一年要演10万多场。

  临泉人怎么都练成了杂技,还开着车演遍了全国?韦小庄的韦学红,三四岁就开始练杂技,这条路,他走了半辈子。

  在临泉,杂技不稀罕。逢年过节,许多集镇的空地上拉起围场,竖起旗杆,蹬技、顶技、走钢丝、转碟就开了场。外地人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节目,在这些简陋的场子里一个接一个地演,叫好声不断。

  这门手艺,在临泉扎根很久了。上世纪50年代初,临泉出土过一件西汉的陶戏楼,四层里有两层塑着杂技俑。到了明末清初,临泉的杂技就已经很出名了。

  可对韦小庄人来说,杂技最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村志里写着:上世纪60年代,村里靠在生产队挣工分、分粮吃饭,地本来就少,温饱都难。村里的老艺人韦玉贤带着子孙,又把杂技班拉了起来,出门表演,换口饭吃。

  韦学红就是在那样的年月里长大的。到2025年,57岁的他已经在外头演了半辈子,只在结婚成家那年停过一年。他回忆:「那几年,村里几乎每家都带杂技团。一个团多则十几个人,少则六七个人。多数人外出表演,留在村里务农的是少数。」

  那时候出门演杂技,是这么个演法:到一个村子之前,先去找大队长;演完了,就在村里住一宿,大队长帮着安排住处。演出都放在晚上,一来地里的活干完了,人聚得齐;二来,「收粮食时也不会有人用『在忙,没看』作为借口打发我们」。就着煤油汽灯的光,艺人们把练了多年的本事一样样亮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团里的人两个一组,拿着袋子挨家挨户收粮食,攒多了卖掉,换成钱带在身上,再奔下一个村。

  粮食紧张的年月,有亲戚把孩子托付给韦学红,让孩子跟着他学杂技。他不收钱,带出去演一年,回来还给徒弟们分点钱。他说,那时候地少、粮食少,留在家里干活,不如出去演杂技。直到今天,他的想法也没大变:「孩子们能学习就学习,学得不好还是练杂技。至少有口饭吃。」

  说到底,临泉杂技是一门「家里的手艺」。当地有句话:「关上门是一家人,走出去就是一个队。」临泉的民间杂技,节目多是家里祖传、师父带徒弟传下来的。爹教儿子,师父带徒弟,一家老小凑齐了,就是一个队;有一块空地、几面旗杆,就能开场。所以一个县,能凑出一千多支队伍。

  早年间,韦小庄家家都有自己的绝活,「绝活都不外传,只传给儿子」;韦学红说,现在已经放开了,「不过愿意吃苦的人少了」。韦学红的父亲会「顶技」,能顶梯子;韦学红接过来,又会顶板凳,全凭一个下巴撑着。「7个长条板凳摞在一起也有50来斤,观众用手都不一定能搬动。」他小时候练功,冬天没有袜子穿,光着脚在雪地里练,很多项目没有安全措施,就在家里硬练。

  出门的家伙什,换了一茬又一茬。韦学红经历过五种交通工具:最早是拉板车;手头宽裕点了,骑自行车,用篮子兜着道具;后来换成三轮车、柴油机车;如今的演出车,能住能演,「有的还有空调」。二十六七岁那年,他在武汉买了一台发电机,从此杂技团有了亮堂堂的舞台。「我还用音响放音乐,灯光一亮、音乐一响,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看杂技。」说起这段,他现在还很骄傲。

  韦小庄人后来把这一套,变成了「一户一车」:一家人开一辆车,拉着道具出门,「天热了就到北方,天冷了就到南方」。村口的墙上写着:「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韦家耍杂技,人人有一手。」在这个村,杂技跟种地一样,是过日子的本事,有一技傍身,就不怕饿肚子。那辆厢式货车,就是一家人的全部家当:赶路、演出、吃饭、睡觉,几乎都在车上。

  韦学红的儿子韦天明,是家里的第三代杂技人。2025年春节前,35岁的他已经练了快30年杂技。小时候,他跟村里六七个孩子一起,挑一块土质松软的地,就地翻跟头、练腿功,摔打是常有的事,他却觉得「比上学好玩」。他的爷爷、父亲、哥哥、亲戚,连隔壁左右的邻居,干的都是杂技。成家以后,他跟妻子单独弄了一辆车,雇上几个人,组了个四五人的小团队。妻子是邻村人,本来不会杂技,跟着他配合表演,也学会了变魔术。

  他的绝活是使鞭子。又长又粗的鞭子,妻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举着一张薄薄的报纸,他一挥,报纸「啪」地一下,变成两瓣。像他这样的韦小庄杂技人,一年有10个月在外头演,往北到过东北、内蒙古,最南到过三亚。他说,在广东的村子里演最稳当,「人多,一般都有500来人看」。「一年能挣个十来万」,跟村里普通打工的夫妻差不多,可时间更自由,还能到处走走看看。

  在外头演出,靠的不是门票。选好地方,先开着车在村里转一圈,用高音喇叭吆喝;开演了,旁边放个二维码,「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一场个把小时,杂技、魔术、小动物轮着上。村里的韦响响,最多收到过一笔300块的打赏,「遇到大善人了」;更多的时候,是10块、20块。韦响响在考虑转行,他惦记的是孩子:「一年都没什么时间陪他们。」

  在外头挣这份钱,并不容易。韦天明这一批同龄人,当年有十多个练杂技的,现在只剩下几个。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得送回家,韦学红退下来后,就在家带孙子;大人常年顾不上,有的媳妇也不愿意。韦天明自己腰椎间盘突出,在家歇了半年,可他还是说:「今年过完年,明年还得出去。」杂技养大了他,他说,不知道转行还能干什么。

  临泉走出去的杂技人里,还有走得更远的。杂技团团长尹波,也出生在杂技世家,擅长马上功夫,5岁就跟着父亲学杂技,早年拖家带口走南闯北,多次拿过全国和省里的杂技大奖。那些年的日子,他用一句话说:「天当被、地当床,泥土地就是演出场子。」

  临泉杂技的本事,是一招一式苦练出来的。杂技演员张露露,12岁在街头看了一场杂技,一下子被击中,到2024年,25岁的她已经练了13年。「练倒立、柔术、力量,这些都是基本功,每天大量重复地练习,也崩溃过。」她练绸吊,有个转脖套的动作,要不停地转圈,刚开始练的时候,两腮的皮肤都被磨破了,「练得辛苦时,会大哭一场,再接着练」。9岁开始练杂技、擅长高空节目的胡军,后来办起了杂技学校,他说,一个动作,要反复打磨上千遍。学校里的孩子,没有一个中途放弃,到现在已经带出了两三百个学生。他常跟学生讲一句话:「我们不是讨饭的,是高雅的艺术。」

  这手艺,走得很远。临泉的杂技演员拍过好几部影视剧,多次去美国、法国、韩国、日本、马来西亚和非洲一些国家演出交流;韦学红也被韩国记者带着翻译,跟拍过20天。2021年,临泉杂技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2023年,临泉的节目《软钢丝》,在法国第十届巴约国际马戏节上拿了金奖。行里有句话:「国际杂技看吴桥,民间杂技看临泉。」

  这些年,走江湖的人,在家门口有了台子。临泉在离县城12公里的长官镇,建起了一座杂技小镇,有剧场,有杂技学校。2021年小镇建成以后,尹波受邀带着团回到了家乡。他说:「过去在外是讨生活,如今观众把我们当艺术家。」他常说:「都说传承难,要有人看,先『活下来』,才能传承。」他把舞蹈、话剧、魔术、武打都揉进杂技里,排出了一台台杂技剧,「人还没开始表演,一上台,观众就知道你要演什么,他怎么还会想看呢?」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跟着回来了。一位返乡的杂技艺人说:「以前四处漂泊演出,一年到头不稳定;现在在家门口就能教课、登台,收入安稳,还能陪伴家人。」张露露说:「看到家乡一年比一年好,心里多了一份满足感。」

  今天的临泉,登记注册的杂技类经营主体有478家,从业的超过2万人,一年创收超过15亿元。

  2026年9月21日,长官杂技小镇的剧场里,鼓乐声中,一个穿红衣的男孩骑着独轮车,在高台上跳绳;一个顶碗的少年屏住呼吸,头顶的一摞瓷碗,垒成了一座尖塔。台下的喝彩声、掌声,一阵接着一阵。当年就着煤油汽灯、演完挨家挨户收粮食的临泉杂技,有了自己的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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